說到佛教對於中國文化的影響,這是一個非常廣泛的問題,因為佛教與中國歷史文化關係之密切,早已形成水乳融合不可分的型態。所以佛教在多方面影響了中國文化,尤以對日後中國國民生活習俗與倫理道德方面,影響最大。中國本為黃老與孔子的天下,佛教於東漢末年始正式傳入,當時佛教雖遭受儒道二教百般的排斥,然由於佛教富有容忍的雅量,終與儒道二教達成融和,形成儒、釋、道三教如鼎足的局面。遂使佛教在中國文化園地裏扎根茁長,非但未被趕出去,並且由客觀的地位,逐漸進入主觀的立場,而與儒、道二教平分秋色,成為中國文化思想重要體系之一。上自漢代,歷經魏晉南北朝、隋唐,以迄於現代,儒、釋、道三教互相涵攝,並行不悖,二千年來中國人的精神生命不歸於儒,就歸於佛,或附於道。而佛教領悟人生宇宙的真理,實遠超過於儒道二家之上,所以二千年來佛教在中國文化思想中始終扮演著重要角色。
佛教於東漢桓帝時傳入,當時國人初對佛教沒有任何認識,把佛教與道教視為同流。佛教清淨寂滅除欲的思想,卻又符合黃老清淨無為的觀念。佛教持齋、祭祀,而與方士祠祭,極相類似,於是形成佛道不分的綜合式宗教。祭祀為國家及民間傳統的習俗,帝王與百姓一致尊重。莊子天下篇,舉儒
P.32
、墨、陰陽、名、法諸子,總名之為「道術」。黃老清淨無為曰「道家」。牟子稱釋教曰「佛道」。四十二章經自稱佛教為「釋道」,或曰「道法」。而學佛的人,則曰「為道」,「行道」,「學道」。佛言精靈不滅,道教求神不死,二者極相類似,浮屠道術,互相結合,始奠定佛教在中國學術思想的基礎。
到了漢代末年,有支謙、安清、竺法朔、康孟祥、竺大力諸人譯出的許多經典。三國時代(西紀一九二年),牟子先學道術,後信奉佛教,為緩和儒、釋、道三教衝突,乃著「理惑論」,宣揚佛教教義,共分三十七條。就佛教而言,不外歷史、教理。倫理、風俗的關係。分別說明佛教與儒、道二教之各種不同之處。這對當時民智的啟發,心靈的活動,開一更高理想的境界。以融合儒、道、釋三教為目的。牟子的「理惑論」,不僅緩和當時儒、道、釋三教的衝突,趨於調和,並削減了儒、道二教在社教中的聲勢,佛教從客觀地位而取得與儒、道平分秋色的立場,而對儒、道二教構成對立的型態,奠定佛教在中國民眾前獨特信仰的基礎。佛教本身的教義也逐漸昌明,從方術道士的手下,逐漸解放出來,而進入於獨立自主的地位。
中國文化是以倫理孝道為中心,無論是社會秩序,或是家庭的關係,無不以倫理孝道為基礎。佛教沙門,割愛辭親,剃替除鬚髮,不娶妻生子,而與儒家傳統倫理的觀念似不甚契合。初期儒、釋的衝突,以及日後韓愈、歐陽修、朱子、程子等據儒排佛的風波,都導源於此。
其實,佛教所講的孝道,乃是真孝、大孝、究竟的孝道,遠非儒家之狹意的孝道,所可企及。舉
P.33
例言之:
(一)佛家五戒與儒家五常 非僅不相抵觸,並有相互益彰的意義。儒家以仁、義、禮、智、信為倫理的根本,也是為人立身增德的基本。要是完全做到,就是儒家所謂聖賢的地位。而佛教的五戒與儒家五常相配合。一、不殺生,就是仁。二、不偷盜,就是義。三、不邪淫,就是禮。四、不妄語,就是信。五、不飲酒,就是智。而佛教所講的五戒,肯有消極和積極雙層的意義。要是僅僅做到不殺生,乃是消極的,必須積極地愛護一切眾生,救濟一切眾生,才是積極的善行。佛說五戒為人生增善進德的根本,假使能夠完全做到不殺生,乃至不飲酒,也不過保持人身業報不失。而距離人生最高理想佛陀的地位,還遙遠得很。可見佛教所講的孝道,遠比儒家孝道來得廣泛。
(二)佛教思想乃貫通三世六道 佛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以此為佛教孝道的根本。依佛法的慧觀,吾人無量劫來在六道輪廻中,也不知投過多少人身,而每一身必有一身父母兄弟姊妹。因此,我們要孝敬父母,不唯要孝敬現在父母,必要孝敬過去父母兄弟姊妹。梵綱經說:「一切男子是我父,一切女子是我母」。這是何等廣博的孝道?佛教之所以主張不殺害一切眾生,非僅基於慈悲的道德,實基於孝道的觀念。假使過去父母兄弟姊妹現在淪落在豬胎,或是羊胎,以肉眼故不識,要是殺它,喫它,無異殺害自己過去父母兄弟姊妹。這是何等的愚昧呢!所以佛教主張不殺生,乃是基於這個真孝的道理。又遠比儒家孝道來得徹底。
(三)出家為大孝 常言道:「一子出家,九族升天」。北齊慧遠大師,明朝蓮池大師皆說:「出家
P.34
大孝」。釋尊成道後,為報母恩即升到忉利天為母親摩耶夫人說法,凡三個月,使摩耶夫人獲得證果,以及目犍連救母的故事(詳後)。依佛法言,不僅要以衣食孝敬父母,還要勸導父母皈依三寶,持齋念佛,使父母脫離現前有漏色身,證得清淨常樂我淨的法身,永不受六道輪廻的苦趣,才是人子的大孝。四十二章經中說道:
「佛言,飯凡人百,不如飯一善人,飯善人千,不如飯持五戒者一人,飯持五戒者萬人,不如飯一須陀洹,飯須陀洹百萬,不如飯一斯陀含,飯斯陀含千萬,不如飯一阿那含,飯阿那含百億,不如飯一阿羅漢,飯阿羅漢十億,不如飯一辟支佛,飯辟支佛百億,不如以三寶之教,度其一世兩親……」。
由此觀之,孝敬父母,必要勸導父母信仰三寶,度出迷界,達到究竟快樂的彼岸,遠比供養百億辟支佛的功德還要大。佛教不僅擴大了倫理孝道觀念,並提供了實踐孝道之方法。
(四)佛教與民俗 中國民俗習慣因受了佛教大孝思想的影響,故有「家家彌陀佛,戶戶觀世音」的習俗,深深的侵入民間,舉凡民間遇到喪亡的事件。(1)為人子者,必要邀請出家沙門誦經超度,配合儒家「慎終追遠」的孝道,成為民間通俗的習慣,非此不足以表達為人子的孝道精神。(2)不僅死亡如此,就是初生的嬰兒,為父母者,唯恐小兒災難多,要取個「小和尚」名字為乳名,或著和尚的服裝,或寄名於某某寺,或某某和尚名下,以期仗三寶加被,消災免難,長命百歲。(3)凡遇雙親生辰,為人子者為欲表揚孝道,非僅要宴請親戚,並要邀請沙門誦經消災,植福延齡,才是真孝。父母一旦壽
P.35
終,因生前未能出家修道,做個真正佛弟子,但壽終入殮時,遺命要穿著圓領方袍和尚的服裝,並要邀請出家沙門誦經超度。(4)不特民間如此,國家每有刀兵、水火等不幸事發生,亦多迎請高僧誦經、祈禱、禳災。(5)三世因果的觀念。生死本為人生的大事。生從何來?死往何處去?大智若孔子對此一問題,尚以「未知生,焉知死」為答覆,何況等而次之者。唯有佛家著重三世因果的觀念。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實為鼓勵人多做有益於人生社會好事,並含有「賞善懲惡,多行不義必自斃」的警誡。所以佛教傳入後,非特改變了國人生死的觀念,並樹立了三世因果報應,做了好事,必有好報的信念。(6)中國人每遇國家大典,本有齋戒沐浴的習俗,以示誠懇。佛教傳入後,以持戒素食為入道之首。於是善男信女,相繼持齋念佛,不能長期素食念佛,每逢初一、十五日必多持齋,或持八關齋戒,或持觀音齋,進而受五戒或菩薩戒,不僅改變人的氣質,淨化身心,並有促進人倫道德之妙用,凡此種種,多因受佛教化導,而成為民間的習俗。
中國文化的思想,是以孔子為正統。在漢武帝未獨尊孔子以前,是以周秦諸子,亦即以孔孟、老莊、墨、荀及名家、法家等諸子共鳴,但自漢武帝罷斥百家,則以孔子為中心。孔子教學的方式,乃在從平實處陶冶國民人格精神,重在治國平天下,絕少談及性理與天道。所以中國人所講的天道,乃指自然之天,或公理之天而言但實際上對於天道(宇宙)的組織,很少談到。以老子和莊子那樣的智慧,也很少談到。老子哲學思想,雖極玄妙,多屬寓言,很少人能領會得到,他的五千言道德經,反覆的闡明宇宙本體與事相,後來人說他上西域流沙成仙去,只是一種謊言。莊子思想的本質,則在忘去私我而證得真我,他的最高的意境即在「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也就是他所說的「真我實現」。這近於唯識家離言說相,離名字相,實證諸法理體,極為相似。是故莊子的思想,亦少言及天道。因此,中國人的思想,無論是孔子或是老莊,對於天道(宇宙)組織一類的知識,遠不及佛家來得豐富。這對日後民智的啟發,以及文學思想的開創影響很大。
從東漢末年,至隋唐約六百年間,是佛教翻譯經典最盛的時期。這裏可分為三期:第一期從後漢至西晉,以安清、支謙、竺法護等為其代表,以竺法護成就最可觀。第二期從東晉至南北朝,為譯經史上全盛時代。據開元釋教錄所載,著名的譯者九十六人,譯出經典多達三千一百五十五卷,而以鳩摩羅什、曇無讖、佛陀跋馱羅、寶雲等,為此時期的重要譯者。第三期為唐代,主要的譯者,則為玄奘法師,他隻身西遊印度,歷十七年而歸。共譯出大乘經論一千三百三十五卷,可謂獨步古今。次為義淨、菩提流志、實叉難陀、善無畏、金剛智、不空等。這些偉大翻譯家,不僅把佛教經典作有系統的輸入,並把印度天文、曆算、醫學、工巧之學介紹給中國。譯經的事業足足經過千年之久,也不知究竟翻譯了幾千部,幾萬卷,中間更不知道遺失了多少卷數,現在保存的卷數,包括中國高僧學者所著的注疏和講述在內,足足有三千多部,一萬七千餘卷(大藏經正續兩編一二、五六○卷,卍字續藏七、一四四卷)。還有未入藏的注疏,總括起來總在二萬卷以上。如此浩瀚的卷數,比一部中文的二十五史(三千四百七十卷),要多出六倍以上。
這樣偉大的翻譯工作,當然不是少數濫調的文人所能勝任的,擔當潤文傳譯的人們,都是當時國中第一流的國學能手。所以譯出的經典,不在求文句上華藻,只求切合經典的原意。散文與韻文夾雜並用,於是構成一種嶄新的文體,而與當日流行的駢文與古文,都不相同。因此,佛教文學對中國文學形式與體裁發生明確的影響,雖在日後盛唐時代,然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卻已佈下了無數新的種子,等到唐代始發芽、開花、結果。所以佛經傳入後,不僅給中國文學史上帶來了無窮的新名詞、新觀念
P.38
、新材料,諸如般若、菩提、涅槃、真如、法界、法性,開拓了中國人的心智,豐富了中國人的思想,而對於人生觀、宇宙觀、本體觀,並開創了無窮新的意境。胡適之先生說得最好:「那些印度聖人絞起腦筋來,既不受空間的限制,又不受時間的限制,談世界何止三千大千,談天何止三十三層,談地獄何止十層十八層,一切都是無邊無盡」(白話文學史)。其實,何止如此,由於佛教富於容忍性,並進一步融合了孔孟老莊哲學的思想,遂蛻變而成為中國人最喜愛的一種人生哲學,魏晉以後,儒道二教都成為佛教的附庸。佛教思想最發達的時期,多達十三宗。有講一切有,有講一切空,有講唯性,有講唯識。各標勝義,無不突過周秦諸子學術思想。這對日後中國文學思想上的突破,實為一重大的因素。
佛教的思想,不特啟發了中國人哲學的範疇。而對中國文學思想發生極大解放的影響。因為佛教文學的體裁,無論是敘理,或是述事。都著重真實性,不在文字華美,以率直簡易明了為第一。這對那些陷入虛浮不自然,駢偶化的中國文學來說,卻發生很大啟發的影響,並為中國文學開創了無數的新觀念,新境界及新的思想。佛經中有好多富有文學價值的譯品,如維祇難譯出的「法句經」,法護譯出的「普曜經」,鳩摩羅什譯出的「維摩詰經」,曇無讖譯出的「佛所行讚」,寶雲譯出的「佛本行經」。在這些經典裏表現了兩個特色。第一富有想像力,第二散韻並用的體裁。這兩點都很明顯的影響後世中國文學。
我們現在要引證幾部最富有文學價值的經典,作為例證。
一、維祇難(西元二二四)所譯的法句經。該經說:
非空非海中,非入山石間,無有地方所,脫之而不死(無常品)。
若人壽百歲,邪學志不善,不如生一日,精進受正法。
若人壽百歲,奉火修異術,不如須臾敬,事戒者福勝。
若人壽百歲,遠征不持戒,不如生一日,守戒正意誠。
若人壽百歲,邪偽無有智,不如生一日,勉力行精進。
若人壽百歲,不知成敗事,不如生一日,見微知所忌。
若人壽百歲,不知大道義,不如生一日,學惟佛法要。
雖誦千言,句義不正,不如一要,聞可誠意。
雖誦千章,不義何益,不如一義,聞行可度。
雖多誦經,不解何益?解一法句,何可得道?
雖經百歲,奉事火祠,不如須臾,供養三寶,一供養福,勝彼百千(述千品)。
這是黃武三年(二二四),維祇難所譯的三十九品七五八偈的法句經,還有僧伽跋澄共竺佛念(
P.40
三九八)所譯三十四品九三四偈的出曜經三十卷,晉世沙門法炬共法玄所譯三十九品法句譬喻經,及宋天息灾所譯(九八○)三十三品九三三偈的法集要頌經四卷。這都是法句經的異譯,要以維祇難所譯的最為精彩,是古代沙門從各種經典選出的精華詞句。故譯成中文後仍可看出許多警惕的語句,足以警惕修道者的身心;不加修飾,自成一種簡易明了的文學風格。
二、竺法護(二八四),是三世紀末著名的翻譯家,高僧傳說他:本是月支人,世居敦煌,故有敦煌菩薩之稱。早年出家,隨師往西域求取佛法,他精通三十六種語文,可說是語文的天才。他帶回來許多梵本經典,終身從事譯經工作,他所譯的經典,非但樸實,不加修飾,毫無浮華不實的惡習,極具文學的風味。他所譯的經典,要以「修行道地經」,最具描寫文學的風格,試引該經勸意品擎鉢大臣的故事於後:
「從前有一個國王,要選擇一個精明的人為大臣,並運用權巧方便選得一人,聰明博達,威而不暴,名德具足。王故以重罪加於此人,試其膽識。勅告臣吏盛滿鉢油而使擎之,從北門來,
至於南門,去城二十里,園名調戲,令將到彼。設所持油墮一滴者,便殺其頭,不須啟問。
爾時群臣受王重教,盛滿鉢油以與其人,其人兩手擎之,甚大愁憂,則自念言:其油滿器,城里人多,行路車馬觀者填道,……是器之油擎至七步尚不可詣,況有里數邪?
此人憂憤,心自懷懅。
其人心念,吾今定死。無復有疑也。設能擎鉢使油不墮,到彼園所,爾乃活耳。當作專計:若
P.41
見是非而不轉移,唯念油鉢,志不在餘,然後度耳。
於是其人安步徐行。時諸臣兵及觀眾人無數百千,隨而視之,如雲興起,圍繞大山。……眾人皆言,觀此人之形體舉動定是死囚。斯之消息乃至其家,父母宗族皆共聞之,悉奔走來,到彼子所,號哭悲哀。其人專心,不顧二親兄弟妻子及諸親屬;心在油鉢,無他之念。
時一國人普來集會,觀者擾攘,喚呼震動,馳至相逐,躃地復起,轉相登躡,間不相容。其人心端,不見眾庶。
觀者復言,有女人來,端正殊好,威儀光顏一國無雙;如月盛滿,星中獨明;色如蓮華,行於御道。……爾時其人一心擎鉢,志不動轉,亦不察觀。
觀者皆言,寧使今日見此女顏,終身不恨,勝於久存而不覩者也。彼時其人雖聞此語,專精擎鉢,不聽其言。
當爾之時,有大醉象,放逸奔走,入於御道,……舌赤如血其腹委地,口唇如垂,行步縱橫,無所省錄,人血塗體,獨遊無難,進退自在猶若國王,遙視如山,暴鳴哮吼,譬如雷聲;而擎其鼻,瞋恚忿怒……恐怖觀者,令其馳散,破壞共眾,諸眾奔逝……。
爾時街道巿里坐肆諸買賣者,皆懅,收物,蓋藏閉門,畏壞屋舍,人悉避走。
又殺象師,無有制御,瞋或轉甚,踏殺道中象馬、牛羊、豬犢之屬,碎諸車乘,星散狼籍,或有人見,懷振恐怖,不敢動援。或有稱怨,呼嗟淚下。或有迷惑,不能覺知。有未著衣,曳之
P.42
而走;復有迷誤,不識東西。或有馳走,如風吹雲,不知所至也。
彼時有人曉化象咒,即舉大聲而誦神咒。……爾時彼象聞此正教,即損自大,降伏其人,便順本道,還至象廐,不犯眾人,無所嬈害。
其擎鉢人不省象來,亦不覺還,所以者何?專心懼死,無他觀念。
爾時觀者擾攘馳散,東西走故,城中失火,燒諸宮殿,及眾寶舍,樓閣高臺現妙巍巍,展轉連及。譬如大山,無不見者,煙皆周遍,火尚盡徹。……火燒城時,諸蜂皆出,放毒齧人。觀者很痛,驚怪馳走,男女大小面色變惡,亂頭衣解,寶飾脫落,為煙所薰,眼腫淚出,遙見火光,心懷怖懅,不知所湊,展轉相呼,父子兄弟妻息奴婢,更相教言,『避火!離水!莫墮泥坑!』
爾時官兵悉來滅火,其人專精,一心擎鉢,一滴不墮,不覺失火及與滅去。所以者何?秉心專意,無他念故。……
爾時其人擎滿鉢油,至彼園觀,一滴不墮。諸臣兵吏悉還王宮,具為王說所更眾難,而其人專心擎鉢不動,不棄一滴,得至園觀。
王聞其言,歎曰:『此人難及,人中之雄……雖遇眾難,其心不移。如是人者,無所不辦。……』其王歡喜,立為大臣!心堅強者,志能如是,則以指爪壞雲山,以蓮華根鑽穿金山,以鋸斷須彌寶山。……有信精進,質其智慧,其心堅強,亦能吹山而使動搖。何況除淫怒癡也!…
P.43
…」
這是三世紀末年譯出的經典,正當中國文學陷於僵化的時期,像這種不加妝飾的描寫,不特具有文學的風味,給當時萎靡不振國人的精神上如同注射了一支強心劑。並告訴我們只要有信心,及置諸死地而後生的決心,須彌山可以摧倒,石可爛,海可枯,我們的意志絕不可動搖。果有此決心,非但可以修身立德,破除淫怒癡,並可之治國平天下。試問世間還有什麼事件不可以辦?還有什麼困難不能克服呢?
三、曇無讖(死於四三三)所譯的「佛所行讚」,是佛教偉大詩人馬鳴菩薩的作品,他是用韻文敘述佛陀一生的故事。不唯善盡描述的技能,而深入淺出更顯出佛典優美詩體文學的優美。而譯者是用五言無韻詩體移轉到中國來,成為一篇長達九千三百句四萬六千多字的,未曾有的敘事詩,於此更可看出譯者文學的風格。我們試引該經中敘述太子離欲品的一段經文:
「太子入園林,眾女來奉迎,並生希遇想,競媚進幽誠。冬盡妖恣態,供侍隨所宜。或有執手足,或遍摩其身,或復對言笑,或現憂戚容。規以悅太子,令生歡樂心。眾女見太子,光顏狀天身,不假諸飾好,素體踰莊嚴,一切皆瞻仰,謂『月天子』來。種種設方便,不動菩薩心;更互相顧視,抱愧寂無言。有婆羅門子,名曰優陀夷,謂諸婇女言:『汝等悉端正,聰明多技術,色力亦不常,兼解諸世間。隱密隨欲方,容色世希有,狀如玉女形。天見捨妃后,神仙為之傾。如何人王子,不能動其情?今此王太子,持心雖堅固,清淨德純備,不勝女人力。古昔
P.44
孫陀利,能壞大仙人,今習於愛欲,以足踏其頂。……毘仁婆梵仙,修道十千歲,深著於天后,一日頓破壞。如彼諸美女,力勝諸梵行。……何不盡其術,令彼生染心?』
爾時婇女眾,慶問優陀說:增其踴悅心,如鞭策良馬,往到太子前,各進種種術,歌舞或言笑,揚眉露白齒,美目相眄睞,輕衣見素身,妖搖而徐步,詐親漸習近。情欲實其心,兼奉大王言,漫形婇隱陋,忘其慚愧情。
太子心堅固,傲然不改容,猶如大龍象,群象眾圍繞,不能亂其心,處眾若閑居。猶如天帝釋,諸天女圍繞。太子在園林,圍繞亦如是。或為整衣服,或為洗手足,或以香塗身,或以華嚴飾,或為貫瓔珞,或有扶抱身,或為安枕席,或傾身密語,或世俗調戲,或說眾欲事,或作諸欲形,規以動其心,菩薩心清淨,堅固難可轉。聞諸婇女說:不憂亦不喜,倍生厭思惟,嘆此為奇怪,始知諸女人,欲心盛如是。不知少壯色,俄頃老死壞,哀哉此大惑,愚癡覆其心」。……
四、釋寶雲(死於四六九),他到過于闐、天竺,徧學梵書。僧傳說他:「華梵兼通,音訓冗正」。他所譯的「佛本行經」與曇無讖譯的「佛所行讚」的原文,都是用韻詩體寫出,而譯者卻用無韻詩體,或用五言,或用七言,或用四言譯出。可見無韻詩體的文學早盛行六朝文壇。「佛本行經」第三十一品八王分舍利品與「佛所行讚」第二十八品同記分舍利的事,但兩者卻有很大的區別。「佛所行讚」所記七王興兵圍城總共不過四十八句,而「佛本行經」乃是長篇詩體偈頌,共一百零八句,例
P.45
如:
「七王之兵眾,俱時到城下,大眾起黃塵,坌塞人眾眼,殂象之氣臭。塞鼻不得息,鼓角吹具聲,塞耳無所聞。婦女諸幼小。惶怖皆失色。對敵火攻具,消銅鐵如湯。皆貴冑被甲,當伏嚴進戰。象馬皆被甲。整陣當對戰。
力士沒體命,不圖分舍利。城裏皆令催,執杖上城戰。諸力士齊心,決定戰不退,皆立於城上,樓櫓卻敵間,看城外諸王,軍眾無央數,軍奮作威勢。同時大叫呼,一時大叫呼,聲響震天地。拔劍而擲弄,晃昱曜天日,或有跳勇走,捷疾欲向城。」……
這是描述八王出兵欲分得佛的舍利圍城的陣勢,但城中的力士都不服,堅守城池不下。後來接受一位婆羅門名叫做獨樓那的勸說,把佛的舍利分成八分,各國建塔供養。一場劍鋒相對的陣勢,始得解除。故「佛所行讚」與「佛本行經」實有互相對讀的必要。
「佛所行讚」譯出後,對六朝時期的文字發生怎樣的影響?梁啟超先生說:「佛所行讚譯成華文以後也是風靡一時,六朝名士幾乎人人共讀」。又說:「像孔雀東南飛和木蘭詩一類的作品,都起於六朝,前此卻無有」(見他的「印度與中國文化之親屬關係」講演,引見陸侃如「孔雀東南飛考」)陸侃如先生也說:「假如沒有寶雲(佛本行經譯者)與曇無讖(佛所行讚譯者)的介紹,『孔雀東南飛』也許到現在還未出世呢?更不用說漢代了」(孔雀東南飛考證,國學月報第三期)。
五世紀初譯出的「佛所行讚」,不僅風靡六朝文壇,也成為初唐王梵志,寒山拾得等長篇通俗詩
P.46
人開路的先鋒(詳後),以及白居易長恨歌,蘇東坡長篇詩歌,未嘗不是受了「佛所行讚」的啟發而產生的偉大作品。胡適之先生在他的「白話文學史」上對梁、陸二先生的說法,雖抱著不同的見解,但胡先生畢竟是一位重視證據的學者,在他「白話文學史」中有兩章專論「佛教的翻譯文學」,引證了不少大乘經典及高僧的作品,證明了佛教對中國文學發生絕大影響。其他如聲韻,亦即佛說五明中的聲明學,中國的切音,分四聲,切韻,及反切字等方法。但自五世紀初華嚴字母譯出後,對於中國切音產生極大的影響。錢大昕所說:「沙門神琪四聲五言,九弄反切圖,分喉、舌、齒、牙之五聲韻,即根據梵文而來,參酌華語創製三十六字母,包括牙、舌、唇、齒、喉、及半齒等七音」。中國語文聲韻之發展,實受佛教華嚴字母啟發最大。
五、鳩摩羅什(四○九)所譯的「法華經」、「維摩詰經」、「思益梵天所問經」,無論是長行,或是偈頌,富有樸實平易白話文學的風味,遂成為一種新體的文學。鳩摩羅什是龜玆人,他幼年極富記憶力。遍遊罽賓、沙勒、溫宿等國,精通大小乘經論。苻堅動用了十萬大兵,把他迎接到中國來,他通達中國語言文學。僧傳說他:「什既率多諳誦,無不究盡,轉能漢言,音譯流便」。
因此,他所譯出的經典,最為流行又最富有文學的風味。因為羅什譯出的經典,都經過他「刪繁」的修改。他主張意譯,而反對直譯。所以他譯出的經典,最受人歡迎,也最適合中國人的口味。他在中國譯經史上能佔一席重要的地位,是有其必然的因素。
唐宋傳奇的小說雜記,雖多含有儒、釋、道的色彩,無論是神仙傳,列仙傳顯都不及西遊記來得靈活曠達。因為西遊記是描述玄奘法師求法的故事,不特文筆靈活善於想像力,其超然的心智,實遠超過列仙傳與神仙傳千百萬倍。胡適之先生在他的「白話文學史」中也承認:「中國固有的文學很少是富於幻想力的,像印度人那種上天下地毫無拘束的幻想力,中國文學裏竟尋不出一個例(屈原莊周都遠不夠資格),長篇韻文如孔雀東南飛只有寫實的敘述,而沒有一點超自然或超過空間、時間的幻想。這真是中國古文學所表現的中國民族性。在這一點上,印度人幻想文學之輸入確有絕大的解放力。試看中古時代的神仙文學如列仙傳、神仙傳,如等簡單?何等拘謹?從列仙傳到西遊記、封神榜,這裏面才是印度的幻想文學的大影響」(白話文學史)。
我們認為與其說印度人,善於幻想力,不如說印度人富有偉大理想的思想,善於思維。只要看過華嚴經、大般若經的人,一定會同意我的說法。
印度文學有一個特別體裁,就是散文與韻文詩體合用。就如竺法護譯出的「普曜經」,純以詩體敘述釋迦牟尼一生的故事,其他經典或以小說或戲劇的體裁,諸如維摩詰經、思益梵天所問經,便是一半小說,一半戲劇的作品;或先以散文敘述,繼以韻文詩體重頌,使學者容易記誦。而印度的高僧,不特智慧高,富於想像力,往往以一件小事,把它敷演成無大不小,無奇不有,變化百出。他們的思想既不受時間限制,又不受空間約束。談世界何止三千大千?說地獄何止十層十八層?一切都是無盡無窮。所以他們絞起腦筋來,頭一搖就能背誦幾萬字,一動筆就能寫幾萬字長篇的詩,馬鳴菩薩的「佛所行讚」,就是一例證。這些富於想像力的思想,正是中國文學所缺少的,所以佛教經典傳入後,無疑給予中國文學很大的啟發。我們讀了古代山海經穆天子傳和六朝時代許多小說,再去讀後來的西遊記、封神榜,便會恍然了悟佛教文學想像力的豐富,在中國小說文學裏將發生多大的影響?現在試引「維摩詰經」天女散花一段經文,作為例證:
「時維摩詰室,有一天女,見諸天人聞所說法,便現其身,即以天花,散諸菩薩大弟子上,華至諸菩薩,即皆墮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墮。一切弟子神力去華,不能令去。爾時天問舍利弗:何故去華?答曰:此華不如法,是以去之。天曰:勿謂此華為不如法,所以者何?是華無所分別,仁者自生分別耳。若於佛法出家,有所分別,為不如法:若無分別,是則如法。觀諸菩薩華不著者,已斷一切分別故。譬如人畏時,非人得其便。如是弟子畏生死故,色聲香味觸便得其便也。已離畏者,一切五欲無能為也。結習未盡,華著身耳,結習盡者,華不著也。舍利
P.49
弗言:天止此室,……舍利弗言:汝何不轉女身?天曰:我從十二年來,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當何所轉?譬如幻師幻作幻女,若有人問,何以不轉女身,是人為正問不?舍利弗言:不也。幻無定相,當何所轉?天曰:一切諸法,亦復如是,無有定相,云何乃問不轉女身?即時天女以神通力,變舍利弗令如天女,天自化身如舍利弗,而問言:何以不轉女身?舍利弗以天女相而答言:我今不知何轉而變為女身?天曰:舍利弗,若能轉此女身,則一切女人亦當能轉如舍利弗:非女而現女身,一切女人亦復如是,雖現女身,而非女也。是故佛說一切諸法,非男非女。即時天女還攝神力,舍利弗還復如故。天問舍利弗:女身色相,今何所在?舍利弗言:女身色相,無有無不在。天曰:一切諸法,亦復如是。……」
這是五世紀初鳩摩羅什(死於四○九)所譯的「維摩詰經」觀眾生品一段經文,最富於戲劇性的體裁。後來平劇有名的「天女散花」就是根據這一段的經文。不僅如此,還有一段經文最富於小說體裁的文學,那就是維摩詰居士有病,釋迦佛先叫聲聞弟子舍利弗、大目犍連、大迦葉、須菩提以及阿難等十大弟子前往問疾,個個都說維摩居士厲害,不敢前往問疾。佛又叫彌勒菩薩、持世菩薩等去,他們也都不敢前往,最後只有叫文殊師利菩薩前往問疾。現在把文殊師利與維摩詰居士相見時,彼此所顯的辯才無礙,引證於後:
「爾時佛告文殊師利:汝行詣維摩詰問疾。文殊師利白佛言:世尊,彼上人者,難為酬對,深達實相,善說法要,辯才無滯,智慧無礙,一切等等法式悉知。諸佛秘藏無不得入,降伏眾魔
P.50
,遊戲神通,其慧方便,皆已得度。雖然,當承佛聖旨,詣彼問疾。……爾時長者維摩詰心念:今文殊師利與大眾俱來,即以神力,空其室內,除去所有,及諸侍者,唯置一床,以疾而臥。文殊師利既入其舍,見其室空,無諸所有,獨寢一床。時維摩詰言:善來文殊師利,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文殊師利言:如是,居士若來已更不來,若去已更不去,所以者何?來者無所從來,去者無所至去,所可見者更不可見,且置是事。居士是疾,寧可忍不?療治有損,不至增乎?世尊殷勤,致問無量。居士是疾,何所因起?其生久如,當云何滅?維摩詰言:從癡有愛,則我病生。以一切眾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眾生得不病者,則我病滅。所以者何?菩薩為眾生故,入生死;有生死,則有病。若眾生得離病者,則菩薩無復病。……又言是何所因起?菩薩疾者,以大悲起。……」
我們為了滿足讀者的希望,能夠多欣賞一點佛法的滋味,特再引一段優美文學的經典,那是羅什所譯的妙法蓮華經卷二譬喻品,火宅之喻,胡適之先生說是「世界文學裏最美的寓言」(白話文學史),也是佛教經典中最有名的大乘經典。
佛說三界如火宅之不安,就是來源於這部經典中火宅之喻。我們學佛的人,果能真正體會到我們所居的這個世界,就同被火焚燒的火宅,試問還有那一個肯留在這一個火宅內而不向外逃避呢?由於
P.51
我們沒有能夠深深地領悟到自己所居的這個世界,如同大火所燒的火宅,所以大家仍然貪戀物質享受,不肯認真修行趕緊求脫離火宅的災難,還在那裏爭名貪利,企圖永遠的長生,這與孫文學說中「知難行易」的道理極相符合。佛說這個火宅之喻,就是要我們徹底認清自己所居的這個世界如火宅之不安。要我們提高警覺,趕緊逃避這個火宅——三界。請看經文:
「舍利弗!若國邑聚落有大長者,其年衰邁,財富無量,多有田宅及僮僕。其家廣大,唯有一門。多諸人眾,一百、二百,乃至五百人止住其中。堂閣朽故,牆壁隤落,柱根腐敗,梁棟傾危。周匝俱時歘然火起,焚燒舍宅,長者諸子,若十、二十、或至三十,在此宅中。」
長者見是大火從四面起,即大驚怖,而作是念:『我雖能於此所燒之門,安穩得出,而諸子等於火宅內,樂著嬉戲,不覺不怖。火來逼身,苦痛切己,心不厭患,無求出意』。
舍利弗!是長者作是思惟,『我身手有力,當以衣祴,若以几案,從舍出之』。復更思惟,『是舍唯有一門,而復陿小。諸子幻稚未有所識,戀著戲處,或當墮落,為火所燒。我當為說怖畏之事。此舍已燒,宜時疾出,無令為火之所燒害』。
作是念已,如所思惟,具告諸子:『汝等速出』,父雖憐愍,善言誘喻:而諸子等樂著嬉戲,不肯信受,不驚不畏,了無出心。亦復不知何者是火,何者為舍,云何為失。但東西走戲,視父而已。
爾時長者即作是念:『舍已為大火所燒,我及諸子若不時出,必為所焚。我今當設方便,令諸
P.52
子等得免斯害』。父知諸子先心各有所好種種珍玩奇異之物。情必樂著。而告之言:『汝等所可玩好,希有難得,汝若不取,後必憂悔。如此種種羊車、鹿車、牛車,今在門外,可以遊戲。汝等於此火宅,宜速出來。隨汝所欲,皆當與汝』。
爾時諸子聞父所說珍玩之物,適其願故,心各勇銳,互相推排,競共馳走,爭出火宅。
是時長者見諸子等安穩得出,皆於四衢道中,露地而坐。無復障礙,其心泰然,歡喜踴躍。
時諸子等各白父言:『父先所許玩好之具,羊車、鹿車、牛車,願時賜與』。
舍利弗!爾時長者各賜與諸子等一大車。其車高廣,眾寶莊校,周匝欄楯,四面懸鈴。又於其上張設幰蓋,亦以珍奇雜寶而嚴飾之。寶繩交絡,垂諸華纓。重敷婉筵,安置丹枕。駕以白牛,膚色充潔,形體殊好,有大筋力,行步平正,其疾如風。又多僕從而侍衞之。所以者何?長大長者財富無量,種種諸藏,悉皆充溢,而作是念:『我財物無極,不應以下劣小車與諸子等。今此幼童,皆是吾子,愛無偏黨。我有如是七寶大車:其數無量,應當等心各各與之。不宜差別,所以者何?以我此物周給一國猶尚不匱,何況諸子』?是時諸子各乘大車,得未曾有,非本所願。
舍利弗!於汝意云何?是長者等與諸子珍寶大車,寧有虛妄不?舍利弗言:『不也,世尊。是長者但令諸子得免火難,全其軀命,非為虛妄。何以故?若全身命,便為已得玩好之具。況復方便,於彼火宅中而拔濟之?世尊,若是長者乃至不與最小一車,猶不虛妄,何以故?是長者
P.53
先作是念,我以方便令子得出,以是因緣,無虛妄也。何況長者自知財富無量欲饒益諸子,等與大車』?
佛告舍利弗:『善哉,善哉,如汝所言,舍利弗,如來亦復如是』。」
以上所引證的經文,都是胡適之先生最欣賞的,認為是最好的敘事小說文學(見白話文學史)。這不僅顯出譯者羅什法師對文學的素養,而他的譯本,卻能掃除當時浮華不實,不自然駢偶文的惡習,具有優美文學的風格,做到簡易明了,所以他的譯本,對於日後彈詞、平話小說、戲劇文學的發展,以及散韻文並用,無論是直接或是間接,都發生很大的影響。尤其對那些缺乏想像力的中國文學,更有無比的啟發作用。
還有一部最享盛名的華嚴經(計有晉譯、唐譯三種),最後一品入法界品,描述善財童子歷一百一十城參訪五十三位善知識,敘述每一位善知識風格、思想與智慧,實是一篇最有啟發性的小說體裁。要以小說體裁來看佛教經典,可以說佛教經典中幾乎每一部經典都是很好的故事體裁小說:諸如本緣部內雜譬喻經、百喻經、賢愚經等都是最好小說文學作品。希望有志研究佛教文學的讀者,多多研讀。
佛教是以傳教為目的,宣傳佛教不僅需要經典,還要有傳教的方法。在六朝印刷術尚未盛行的時候,一切的經典,都靠抄寫,所以經典傳佈,非常的困難。要克服這些困難,不得不在宣傳方法上求改進。於是除把佛經敷演成通俗的故事,使民眾容易了解外,在轉讀的時候,還要增加法器與節奏的方法,才能使民眾發生的娛樂的情緒,對佛教才能產生濃厚的興趣。因此,在南北朝除譯經工作外,在宣傳方面,就有所謂「梵唄」、「轉讀」、「唱導」的方法,這些方法的運用,無非是要把佛教普遍地宣傳到民間去。也就是把佛教文學的深入民間,使得民間文學佛教化。
所謂「梵唄」,並非是中國人發明,乃是來自印度。在印度稱為「天音」。印度人稱為「天民」,乃是大梵天所生。相傳色界諸天下凡覲佛時,都要陳述讚頌,故稱為「梵唄」。傳入中國後,遂成為日後佛教僧侶讚唄的風氣。這種讚唄傳誦日久,也就逐漸變了質。各地方音調不盡相同,遂形成南腔北調了。唐高僧傳說:
P.55
「有東川諸梵,有鄭魏之參差,有江表與關中之別」。又說:「梵者,淨也,實為『天音』,色界諸天來覲佛者,皆陳述讚頌,經有其事,祖而述之,故存本因。謂聲為『梵』。然彼『天音』未必同此。……神州一境,聲韻既各不同,印度之與諸番詠頌,居然自別」。
由此可知當時各地「梵唄」音調,都不一致。唐高僧傳說:「頌讚之說,其流實繁,江淮之境,偏饒此翫,彫飾文綺,糅以聲華,……然其聲多艷逸醫覆文詞,聽者但聞飛弄。竟迷是何筌」?
這是說江淮盛行頌讚的風氣,影響所及,不僅為佛教的僧侶,而士大夫也染上了這種習慣,於是和尚念經有了韻調,士大夫讀書也都有一種艷逸的音調。只是聽的人不知道他唱的是什麼?
還有些士大夫要假託神授,「漁山梵唄」,即是一明顯的例證,相傳為曹植所發明,實無根據的。曹植只是「深愛聲律,屬意經旨」(僧傳句)。充其量只是模仿佛教的聲律,於是假託而有「感漁山之神製」之說,純屬是一種神話。僧傳說他:曾「刪治瑞應本起,以為學者之宗,傳聲則三千有餘,在契則四十有二」。
可見當時盛行的各種聲律,多達三千有餘,但能夠符合佛教的意旨的,只有四十二種。
所謂「轉讀」,乃是一種正確的音調與節奏,去朗誦佛教的經文,也是宣傳佛法的一種方法。「梵唄」是讚頌佛陀的一種歌唱。高僧傳說:「天竺方俗,凡是歌詠法音,皆稱為『唄』。至於此土,詠經則稱為『轉讀』,歌讚則號為『梵唄』」。可見「轉讀」與「梵唄」在印度同屬一門,傳入中國
P.56
,始分為二類。
「轉讀」佛經,不僅誦讀其字母,必須傳其美麗的輕重節奏的聲音。慧皎在高僧傳說:
「自大教東來,乃譯文者眾,而傳聲音者蓋寡。良由梵音重複,漢語單奇。若用梵音以詠漢語,則聲繁而偈迫。若用漢曲以詠梵文,則韻短而辭長」。
這是說漢語為單音,宜於講對偶,不宜於傳達梵音的美妙。他又說:
「若能精達經旨,洞曉音律,三位七聲,次而無亂。五言四句,契而莫爽。……動韻則揄靡弗窮,張喉則變能無窮,故能炳發八音,光揚七善。……故聽聲可以娛耳,聽語可以開襟。若然可謂梵音深妙,令人樂聞者也」。
因此,魏晉時期雖有人從事於聲韻的研究,但至齊梁始大為盛行,實受佛經「轉讀」的影響。因為中國語音既不適宜於佛經的轉讀與歌讚,欲轉讀佛經必須參照梵語的拼音,而求漢語適應與轉變,於是而有二字反切,聲音分析,以及四聲得於成立。關於四聲成立的經過,陳寅恪說得最清楚。他說:
「中國入聲,較易分別,平上去三聲,乃摹擬當時『轉讀』佛經之三聲而成。『轉讀』佛經之三聲,出於印度古時聲明論之三聲也。於是創為四聲之說。撰作聲譜,借『轉讀』佛經之聲調,應用於中國之美化文,四聲乃盛行。永明七年二月二十日,竟陵王子良大集沙門於京邸,造經唄新聲,為當時考文審音一大事,故四聲音之成立,適值永明之世。而周顒、沈約為此新學
P.57
說之代表人也」(節錄四聲三問,清華學報)。
由於受佛經「轉讀」的影響,不僅使四聲得以成立,並使中國文學改觀,詩歌變質。因此「轉讀」盛行,對於中國文學與聲韻的發展,實有重大的幫助。劉勰在聲律篇中也承認聲律為文學的重要因素。
四世紀末出世的支曇籥,便是「轉讀」的始祖。僧傳說他:
「嘗夢天神授其聲決,覺因裁製新聲,梵響清靡,四飛卻轉,反折還弄。雖復東河先變,康會後造,始終循環,未有如䈁之妙,從進詩寫,莫匪其法。所製六言梵唄,傳響於今」。
慧皎高僧傳分十科,而第九科為經師,即讀經與唸經兩類的名師,第十科為唱導。即唱導的名家,續高僧傳第十科為新科「聲德」,即包括上說的兩類,可見六朝時期是如何重視「轉讀」與「唱導」呢?
支曇䈁,本是月支人。因長於「轉讀」而著名。後來傳法平與法等,都是外國人,可見轉讀的方法,原是西域傳來的,並非是中國人所發明的。後又傳僧饒,僧饒是第一個中國名師,與僧饒齊名的道綜,都是「轉讀」的能手,高僧傳說:
「釋僧饒,建康人,善尺牘及雜記,偏以音聲著稱,擅名於宋武之世,響調優游,和雅哀亮,與道綜齊肩……每清梵一舉,輙道俗傾心。寺有般若台,饒常台外梵轉,以擬供養,行路聞者,莫不息駕踟躕,彈指稱佛」。
同時,還有道慧、智宗也以「轉讀」出名。僧傳說他:
「釋道慧,博涉經典,特稟自然之聲,轉讀之名,大盛京邑。釋智宗,……若乃八關長夕,中宵之後,四眾低昻,睡蛇交至,宗則升座一轉,梵響干雲,莫不開神暢體,豁然醒悟」。
以上所舉的幾位「轉讀」的名師,都是為五世紀末的人,也都是建康人,但轉讀的風氣,並不限於京師一地。浙江、江西、荊陝庸蜀,亦頗有「轉讀」(僧傳)。可見「轉讀」對宣傳佛法是何等的重要。
佛教的轉讀,不同於世間一般歌唱,不僅依於佛經的意旨,以扣人心弦的音聲,感化民眾,並能感動諸天神明,以及飛禽走獸。曇憑、僧辯、曇惠、曇智等,都是五世紀末建康人,都是「轉讀」的能手,梵音流響,能使赤鳥忘翥,象馬踡踰,鴻鶴停飛。僧傳說他:
「夫音樂感動,自古皆然,是以玄師梵唱,赤鷹愛而不移,比近流響,赤鳥悅而忘翥。曇憑動韻,猶令象馬踡踰,僧辯折調,尚使鴻鶴停飛」。
這種「轉讀」經典的方法,中國古來是沒有的,由印度僧侶傳來。從此,「不但和尚唸經有了調子,小孩唸書,秀才讀八股文章,都哼出調子來,都是印度的影響」(胡適之語)。不特是這樣,並且促進中國四聲音韻的產生。由於轉讀盛行,流行也就很普徧了,於是民間便有依擬其形式代以其他類似的民歌,如嘆五更,十二時,女人百歲篇一類的俚曲,正是這種作品。至於南宗讚,太子入山修道讚,都是「轉讀」盛行以後的一類作品。
所謂「唱導」,也是一種宣講佛法和說法的方法。慧皎在高僧傳說:
「唱導者,蓋以宣唱法理,開導眾心也。昔佛法初傳,於時齊集止宣唱佛名,依文致體。至中宵疲極,事資啟悟,乃別請宿德升座說法,或雜序因緣,或傍引譬喻,其後廬山慧遠,道業貞華,風才秀發,每至齊集,輙自升高座,躬為導首,廣明三世因果,都辯一齋大意。後代轉受,遂成永則」。
這種唱導的制度,早在東晉時代就實行了。而且到南北朝更擴展到宮廷。當時講唱制度,並非是僅唱頌香讚,乃著重在宣講佛理,或雜序因經,或傍引譬喻,廣明三世因果,使民眾得了知佛法大意。慧皎又敘述唱導師說法的情形:
「談無常則令心形戰慄,語地獄則怖淚交零,徵昔因則如見往業,覈當果則已示未來。談怡樂則情抱暢悅,敘哀戚則洒淚令酸。於是闔眾傾心,舉堂惻愴。五體輸席,碎首陳哀,各人彈指,人人唱佛」。
從段文看來,可見當時唱導師所講的,就是佛法的真義。宋武帝時,有一次於內宮設齋,召唱導師道照。高僧傳說:
「釋道照以宣唱為業,音吐瞭亮,洗悟塵心。指事適時,言不孤發,獨步於宋代之初,宋武帝
P.60
嘗於內殿齋照,初夜略敘百年迅速,遷滅俄頃,苦樂參差,必由因果,如來慈應六道,陛下撫矜一切,帝言善,久之,齋竟,別嚫三萬」。
道照因宣唱佛理,獲得武帝布施三萬嚫錢,該是僧侶因唱導獲得報酬的開始,貽留日後僧侶以唱導為職業的流弊。
擔任唱導師的人,非但要有好的喉音,並要有相當智慧辯才,始能勝任愉快。以唱導來宣講佛法,而唱導的經文,必須要適應各階層的身分。慧皎在高僧傳說得最好。他說:
「夫唱導所貴,其事四焉。謂聲、辯、才、博。非聲,則無以驚眾;非辯,則無以適時;非才,則言無可採;非博,則語無依據。……若能善於四事,而適以人時。如為出家五眾,則須切語無常,苦陳懺悔,若為君王長者,則須兼引俗典,綺綜成辭。若為悠悠凡夫,則須指事造形,直談聞見。若為山民野處,則須近所言辭,陳斥罪目」。
可見唱導師的目的在宣講佛法,並非只顧口頭上唱得好聽,必要具備多種才智。否則,不足以適應環境的要求。五世紀初出世的慧璩、曇宗,都是唱導的好手。僧傳說他:
「釋慧璩,丹陽人,眾技多閑,而尤善唱導,出語成章。動辭製作,臨時採博,罄無不妙」。
宋孝武帝嘗召曇宗唱導懺法。僧傳說他:
P.61
「釋曇宗。……博通眾典,唱說之功,獨步當世。辯口適時,應辯無盡。嘗為孝武(四五三——四六三)唱導行菩薩五法禮竟。帝乃笑謂宗曰:朕有何罪,而為懺悔?宗曰:昔虞舜至聖,猶云余違爾弼。湯武亦云。……萬姓之罪,在予一人。聖王引咎,蓋以軌世,陛下德邁往代,齊聖虞殷,履道思沖,寧得獨異。帝大悅」。
可見這位唱導師,才智不凡,非但善於應辯,並具廣博知識的修養,才能贏得孝武帝的喜悅。但唱導師後來也逐漸變了質,引起上屬社會人士的批評。在太平廣記卷二百四引盧氏雜說云:
「文宗善吹小管,時法師文淑為入內大德,一日得罪,流之。弟子入內收拾院中籍入家具籍,猶作法師講。上採其聲為曲子,號文淑子」。
文淑是當時很有名位的講唱僧侶,因為他在講習時穿揷些民間故事,並附一些豔麗的詞句,就被士大夫趙璘誤為「聚眾談說,假託經論」,並且斥為「庸僧」。其實,文淑非但不是一位「庸僧」,並且是一位很有名氣的講僧。九世紀日本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記中雜載有唐代寺院盛行俗講制度,所記文淑在俗講法師中榮居京中第一人。可見文淑並非是一位「庸僧」。樂府雜錄說:
「長慶中(八二二)俗講僧文敘,善唸經,其聲宛暢,感動里人」。
文淑與文敘是否為一人,尚待考證。所謂俗講僧,就是專門在民間宣唱佛法的唱導師。但所講唱的經文,都經過修改成為白話,要使鄉村庶民都能懂得,所以叫做俗講。於是而有「俗文」、「變文」之作。把經典敷演成通俗的唱本,使多數人容易了解,這在宣傳上說,實是一大進步。唐、五代「
P.62
變文」的經典,就是這樣產生的。最初的「變文」,只限於演唱佛教故事,後來逐漸演變也唱些民間故事,於是「變文」成為一種民間文學的新體裁。趙璘所說:「假託經論」,所言「無非是淫穢鄙褻之事」,或就指此而言。
從此,不但唱導的俗講僧,要用通俗的白話,就是禪師講禪,律師講律,也都傾向於白話講說。後來禪宗的語錄,就是標準的白話文學。這對日後白話文學,以及宋明理學家以白話文的說理,顯然,都是因受了唱導「變文」文學的影響。
六世紀初統一南朝的梁武帝,是位佛心天子,因為他的皇后郗氏,生前嫉妒心重,其性慘毒,殘殺生命,死後墮落蟒身,夜間現身宮廷,哀求武帝為他懺悔贖罪,於是武帝邀集當時高僧誌公長老等,搜索佛經,錄其名號,撰述懺文,制定了一都極具民間文學的懺法,叫做梁皇寶懺,共成十卷。這是佛教最早的一部懺法。因此,引出日後許多懺法。到了唐朝,善導大師是專弘淨土法門,首撰往生偈;法照撰述淨土略法事儀;悟達國師因人面瘡制訂水懺。宋朝延壽禪師撰三時繫念、無量壽佛讚、禮念彌陀道場懺法等。所有這些禮懺文字,或是偈頌,都是出於高僧的手筆,依照經典原意,加以敷演而成為通俗的唱本。由唱導師唱出。例如:
「可怜生,可怜生,菩薩子遊戲在西方。
P.63
出門能忍辱,入戶莫懷瞋,但能修淨土,證得紫金身。
眾生心,眾生心,無明泥底沈,何時得憬悟,證得百金身。
眾生心,眾生心,波浪壯難襟,何處不追尋」(續藏一二九冊四七三頁)。
這是晚唐法照大師用韻體所撰菩薩子讚文,極為通俗明了。水陸儀軌,本是宋朝志磐創制,明朝蓮池大師重加修訂,使成善本。蓮池大師是位儒釋兼通,也是一位禪、教、律、淨圓融的通家,他雖專宏淨土,但對唱導宣傳佛法,極為重視。他不僅重修水陸儀軌,又修訂了一部瑜伽焰口集要。
「瑜伽焰口」,原來依唐朝密宗大師金剛智、不空所譯的各種陀羅尼咒所制定。宋延壽禪師首創制「三時繫念」(稱小焰口),一面唱導淨土勸人念佛,一面以唱導來宣揚佛法。元朝中峯國師亦有三時繫念儀軌。於是宋元民間唱導佛事,極為盛行。三時繫念,著重在勸人念佛,專修淨土,唯對普度六道一切鬼神,仍嫌不足。因此,蓮池大師,乃參照唐代不空等所譯的「佛說救拔焰口餓鬼陀羅尼經」,及實叉難陀所譯的「佛說救面餓鬼陀羅尼神咒經」與「瑜伽集要焰口施食儀」等,特制訂「修設瑜伽集要施食增儀」。後又撰「補註」。使唱導僧侶們對瑜伽作法有更進一步的了解。因為瑜伽作法與普通懺法,完全不同。瑜伽焰口,以加持密教真言,重在作法觀念,必須三業相應始有感應。現在流通的瑜伽焰口本,清代又經江寧寶華山修訂,其中增加了許多唱詞與說白,不但與唐代以陀羅尼神咒為中心的譯本不同,即與蓮池大師「修設瑜伽集要施食增儀」也有很多的出入,幾乎全部改編,前後顛倒。這顯出後人對於瑜伽焰口,只圖口頭上唱得熱鬧,根本就不重視加持真言及作法觀法,也
P.64
就談不上什麼靈感了。
「瑜伽焰口」,是一部最好的唱本,也是最受民間所歡迎的唱導佛事。「瑜伽焰口」唱本,除了陀羅尼咒文,係唐代密宗大師所譯,其他起文,以及召請條文,掛金索文,都是後人所撰,作者究竟是誰,大部出於宋以後名家的手筆。
中國是個農業社會,在純粹的農村鄉下,根本沒有什麼娛樂的事件。每到秋收以後,農民比較清閒,鄉村不是迎神做廟會,慶祝豐收,就是舉行超度法會,迎請俗講僧侶,做唱導佛事。一面邀宴親戚朋友,左右鄰居,共同欣賞唱導佛事,一面超度祖先,以盡人子的孝道。於是民間便把唱導佛事,當做娛樂事件來看,遠近居民都爭相前往觀看,所以唱導佛教,對於民智啟發和移風易俗都有很大的影響。
綜上兩部僧侶傳所載,我們可以明白知道,佛法不僅要有經典,並要有宣傳的方法。在印刷術未發明以前,宣傳佛法,唯有靠唱導宣傳,於是有「轉讀」與「梵唄」兩項,實為初期宣傳佛法唯一的要訣。轉讀之法,不僅使經典可讀,並要使大家都能懂得。於是而有「俗文」「變文」之作,就是把經典敷演成通俗的唱本,使多數人能夠懂得,這是一大進步。後來唐代「變文」的經典,諸如「維摩詰經變文」、「妙法蓮華經變文」、「金剛經變文」,便是這樣產生的。梵唄之法,是用聲音表揚莊嚴祈禱的心願,使人警覺,而激動,覺得在精神上而有歸宿安頓之感。因此世人多愛欣賞梵音流響,後來佛教各寺院盛行唄讚,遂開佛教唱讀的風氣。唱導之法,是借齋做佈教的工作及唱導的功能,不
P.65
僅使佛法深入民間社會,並能引導民智啟發,開展民間佛教。
北宋以後,唱導分向民間發展,一方面規定各種懺法經文,諸如淨土懺。十王懺、藥師懺,以及各種祈禱願文,這些懺法願文,大都出於名家手筆,極富文學價值。一方面為迎合民眾要求臨時應變而加唱些民間故事,諸如二十四孝、歎七、歎道琴、歎五更一類的民間故事。到了明清「寶卷」盛行。於是通俗倡導的僧侶,也逐漸變了質。他們所唱的音調,並非純粹印度傳來的「梵唄」,只是中國各省的土腔音調,各省音調中要以江浙比較幽雅,今日要想找到純正的天竺梵唄,幾乎不可得。尤以唱導為職業的僧侶,幾乎全走上鼓詞。禪詞同一路線,還有些省分內的僧侶為人破血湖、破地獄、散花解結,做外場跑方佛事,可說是完全俗化了。這也是適應民間的要求,是無法予以拒絕的。
總結而論,因唱導之法,而有「變文」,因「變文」而有諸宮調、鼓詞、彈詞等產生,也可以說:因「唱導」而分化出諸宮調、鼓詞、彈詞等民間文學,這是佛教直接影響中國詠讀文學最明確的功績。
我們知道宣傳佛教,不僅要有經典,在印刷術未發明以前,並要借重「轉讀」、「梵唄」、「唱導」一類的方法,也就是要把佛教的經典敷演成通俗的唱本,使廣大的民眾,人人能夠懂得,於是便有「變文」經典的產生。所謂「變文」,就是以詩歌與散文合組而成,故其體裁與俗文極相類似。「變文」的宗旨,即在敷演佛教的故事,使其通俗化,故曰「變文」。
在敦煌藏書未發現以前,我們不知道盛行於宋代的平話、諸宮調、鼓詞、彈詞,以及明清民間流行的「寶卷」,怎樣產生的?但自一九○七年五月英人斯坦因(A‧Steine)與法人伯希和(Paulpelliot)打開敦煌石室寶庫發現各種「變文」經典後,我們始知道千餘年來支配民間文學思想——諸宮調、寶卷、彈詞、戲劇、小說的一類讀物,都是從「變文」蛻變而來。因此,「變文」不僅為宣傳佛教通俗化的「寶卷」的始祖,也是「諸宮調」、「鼓詞」、「彈詞」的鼻祖。經過長期的演變和陶鎔,亦可稱為中國固有文體之一,但自敦煌藏書發現後,始為國人重視。所以研究中國文學史
P.67
的人,對於敦煌發現「變文」非常重視,或到英法圖書館去抄寫照相,或到北平去研究,或將已得的材料加以校印,或發表專篇的論文,於是埋藏了將近千年古代寫本,遂逐漸呈現在吾人眼前。我國學者如胡適之、鄭西諦、劉半農、羅振玉、陳坦等,對於敦煌「變文」的經典,極感興趣。鄭氏所著「中國俗文學史」中,列有「變文」專章。劉半農先生首將巴黎國家圖書館所藏變文卷子,編印「敦煌掇瑣」。羅振玉先生翻印「敦煌拾零」,內有佛曲三種,皆是中唐以後的寫本,今已知其原名為(一)降魔變文(二)維摩詰經變文(三)有相夫人升天事。羅氏因不知其原名,故把「變文」當為佛曲。其實,佛曲是梵歌,是佛教的讚曲;「變文」是一種新文體;把佛曲當為「變文」,實無根據的。所謂「變文」,就是把經典原文敷演成通俗的文句,又稱為「俗文」,或稱為「唱文」,等於說白一類的文字,卻是一種嶄新不同的風格最偉大的文體。講唱「變文」的僧侶,不僅宣傳佛法,而對傳播這種嶄新的文體,也是一大功績。在巴黎國家圖書館所藏的維摩詰經「變文」,就有「維摩詰唱文」殘卷,亦有稱「押座文」,或稱為「緣起」。所謂「唱文」,就是一種唱說的文體。
所謂「押座文」,也是變文之一種,就是用無韻七言偈頌敘述一經大意,等於講經以前的一段「懸談」的意思,例如:
頂禮十方香積世 妙喜如來化相身 是有妻兒眷屬徒
心淨常修於梵行 智力神通難可測 手揑日月動須彌
P.68
我佛如來在菴蘭 宣說甚深普及教 長者身心歡喜了 持其寶蓋詣如來
偏偏搖身佈金鈴 七寶雙雙相遠送 直到菴蘭法會上 持其寶蓋上如來
五百花蓋立其前 聖力合成為壹蓋 日月星辰皆總現 山河大地及龍宮
世界搖時寶蓋搖 世界動時寶蓋動 一切十方諸淨土 三世如來悉現中
毘耶離國地中心 寶樹光暉金燦爛 多出人賢性慈愍 久曾過去早修行
居士維摩眾中尊 十德圓明人所重 親近無邊三世佛 故號維摩長者身
五百聲聞皆被訶 住相法空分所證 更有光嚴彌勒眾 身心皆拜道徒中
不二真門性自融 只有維摩親證悟 示病室中而獨臥 廣談六品不思議
大聖牟尼悲願深 一一親呼十大眾 皆曰不堪而問疾 唯有文殊千佛師
巍巍身動寶星宮 岌岌珠搖飛寶座 八萬仙人香滿園 千千聖眾遍長空
P.69
請飯上方香積中 化座燈王獅子吼 盍到毘耶方丈室 作其佛事對弘揚
今晨擬說甚深經 惟願慈悲來至此 聽眾聞經罪消滅 總證菩提法寶身
火宅茫茫何日休 五欲終招生死苦 不似聽經求解脫 學佛修行能不能
能者虔恭合掌著 經題名字唱將來 (大藏經卷八五一二九七)
我們看了這篇「押座文」,僅僅用了六十句七言偈頌,就敘盡一部維摩詰經的大意,我們不能不佩服作者筆法高超,豐富的想像力。
談到敦煌藏書發現的經過,真是使我們感慨萬分。藏書埋沒了將近一千多年,於清光緒二十六年(一九○○),在甘肅省敦煌縣千佛洞,為一個匈牙利人斯坦因所發現,其中大批古寫卷子印本、拓本及公私文書,諸子百家、史籍、韻書、詩賦、小說、契約,並佛經、道經、佛像、繪畫及藏文、梵文、于闐文、龜玆文。粟特文。突厥文所寫的經典,都二三萬卷。經六十年來中外學者研摩,已蔚成顯學,即敦煌學。
敦煌藏書,佛經佔絕大多數,現流入英、法、日等國。據初步統計:
(一)英人斯坦因於一九○七年三月至敦煌劫取古寫(印)本二十四箱,內多精品古寫本卷子,大半為佛經,好的材料至少在六千卷左右。現藏於倫敦博物館中。
(二)法人伯希和一九○七年十二月也到了敦煌千佛洞,劫取卷子精品十餘箱,其卷數多少,說者不一,有說伯氏所得六七千卷,有說伯氏所得凡一千五百餘卷,或兩千餘卷。蘇瑩輝說:「確有三千餘卷,現藏於巴黎國家圖書館中」。英法兩國所藏大乘佛教經論章疏,要以維摩詰經注疏及義記,多達數種,次為大乘起信論疏與大乘百法明門論,瑜珈師地論。
(三)日人橘瑞超氏繼斯、伯二氏後,於光緒三十四年(一九○八),亦至敦煌千佛洞獲取卷軸數百件,究竟多少卷數,不得而知,據其所編敦煌將來藏經目錄,計經部三六七卷,律部八卷,論部二七卷,疏解部二五卷,雜部二卷,共為四二九卷。現藏於東京圖書館中。
(四)大連圖書館、旅順博物館,藏大谷光瑞氏將來敦煌出土經典,計有妙法蓮華經、大般涅槃經、大般若波羅密多經及四分律本心疏等多達六十九種三百六十三卷。
(五)大谷大學圖書館所藏般若遺書,計有華嚴經、大般涅槃經。
(六)龍谷大學圖書館及中村不折蒐集西域出土墨法目錄,內多大乘經論一百六十餘部,以及日本私人所藏古人寫經與敦煌遺書經典,多達一百八十餘卷,還有未詳敦煌古寫經典,亦有一百餘卷。
(七)我國於宣統二年(一九一○)始經學部咨甘肅有司,將洞中殘卷,悉數運京,現藏於北平圖書館中,據說約六千餘卷。此外還有私人所藏,然其數不多。
敦煌藏書的寫本,因為有些有題跋,可以考出年代最古者為北魏天興七年(四○四),最晚者為北宋至道二年(九九六),上下相差五百九十三年。其中除了十分之九為佛經和少數道教經典以外,頗多為中古時期我國重要的文學作品。如王梵志的詩,韋莊的長篇詩秦婦吟,以及許多民間歌詞小說,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現在所要討論的「變文」。內中多數在隋書、唐書中列為遺失書類,而今發現,足可與一八九九年,在河南安陽小屯村發現殷墟甲骨文相銜接。甲骨卜辭所記殷商王名與史記所記殷本紀王位繼承完全相符。唯中古時期,上自北魏下至北宋,上下六百年間,尚缺乏重要史籍文獻,無法依據。而今藏書,既盡屬中古時期歷史的文獻,這不僅可與殷商時期歷史文化相銜接,並可補充中古時期歷史文化一部分空白,使我國歷史文化上自殷商時代,下至清代,上下三千二百年,一脈相承綿延不缺之輝煌燦爛的歷史文化,完整體系文獻呈現於吾人眼前,這不僅為中國文化歷史上無比的光輝,更足以顯出佛教寺院對於維護中國歷史文獻無比的功績。
民國十二年(即大正十二年),日本新修大正藏,開始預約時,胡適之先生即預約了一部,這是胡先生正式接觸佛法的開始。民國十五年(一九二六)胡先生到歐洲考察,他在倫敦博物館、巴黎國家圖書館,發現敦煌遺書中許多有關佛教的珍貴文獻,及唐人寫經與「變文」等經典,特別重視神會和尚語錄、顯宗記、歷代法寶記、維摩詰經變文等,他不辭勞苦,特地從倫敦、巴黎兩處圖書館抄回來,這不能不算是胡先生搜集流入海外中國歷史文獻一大功績,並且也大大的改變了胡先生對佛教與中國歷史文化的觀念。胡先生是位重視證據的人,更不愧為一博雅的學人,他對佛教大藏經,以及藏
P.72
外的各種傳記名著,不僅僅看過,並且用了一番精讀的工夫,所以他對佛學才有更多的了解。他從歐洲回來後,寫了兩部名著,一是神會和尚遺集,全以敦煌石室發現資料為依據。一是白話文學史,列有兩章討論「佛教的翻譯文學」,使他驚喜地發現佛教在兩晉南北朝,給予當時士大夫的思想和人生觀方面的影響。到了唐朝及其後,始看出佛教文學對中國文學在體裁上、修辭上以及構想上種種的影響,並且促進宋以後諸宮調、鼓詞、彈詞、寶卷許多新文學體裁的產生。於是他極力推崇佛教對中國文化的影響,並替佛教做了許多考據的工作,諸如王梵志、寒山、以及神會和尚為第七代祖師在禪宗史上的地位。可惜他「白話文學史」只寫了上冊,他本想寫一部禪宗史也未寫成。
「白話文學史」出版後,使許多青年學子認識了佛教文學體裁,以及唐代「變文」的經典,導引宋元間鼓詞、諸宮調、彈詞、寶卷等文學的產生,成為中國文學史上一種最嶄新最偉大的文學體裁。
由「變文」而有所謂「變相」,也就是把佛教經典的故事,繪在佛寺壁上的東西,就如八相成道的故事,使民眾看了一目了然,如同看圖畫一樣,發生深刻的印象,而達到傳教的目的。敦煌壁畫的來歷,就屬於這一類的性質。敦煌壁畫的種類,則由「西方淨土變」、「東方藥師變」、「彌勒淨土變」、「維摩變相」、「法華經變相」、「華嚴經變相」而演成多種變相,這也是佈教方法之一種。
在這些佛經變相圖中,要以淨土變為最多,可見淨土的思想,在當時佛教是何等的重視。在敦煌
P.73
石室發現的變文中,可分(一)佛教的變文,如維摩詰經變文等。(二)非佛教的變文,如伍子胥變文。
考「變文」的來歷,並非中國固有的文體,乃是印度傳來的,印度文學早使用散文與韻文夾用文體。馬鳴菩薩「本生鬘論」,就是顯著的例證。這種文體傳入後,遂使中國文學永遠烙印了這種散文與韻文合用的格局;要說佛教對中國文學的影響,這是最顯著的功績。變文構成的方式,亦有數種:
| (一) | 先用散文敘述經義,再用韻文重行偈頌一遍,便於受持,如維摩詰經變文、持世菩薩卷。 |
| (二) | 只用散文作為引子,以韻文來詳細敷演敘述,如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 |
| (三) | 散文韻文交雜並用,不可分開,如伍子胥變文。 |
談到「變文」,我們可以「維摩詰經變文」和「降魔變文」為代表。維摩詰經在中國譯經史上有很多的譯本以及註釋,分述於次:
| (一) | 佛說維摩詰經二卷 吳支謙譯(大藏經本) |
| (二) | 維摩所說經三卷 姚秦鳩摩羅什譯(大藏經本) |
| (三) | 維摩詰所說經註十卷 姚秦僧肇注(大藏經本) |
| (四) | 維摩經文疏二十八卷 隋智顗撰(續藏經本) |
| (五) | 維摩經玄疏六卷 隋智顗撰(大藏經本) |
| (六) | 維摩經義記八卷 隋慧遠撰(續藏經本) |
| (七) | 維摩經義疏六卷 隋吉藏撰(大藏經本) |
| (八) | 維摩經疏記三卷 唐湛然述(續藏經本) |
| (九) | 維摩經評註十四卷 明楊起元評註(續藏經本) |
維摩詰經在佛教裏,是弘揚大乘佛教的寶典,所以才有許多名家的著疏。至於維摩經的變文則有:
| (一) | 維摩詰經變文第二十卷。(巴黎國家圖書館藏二二九二)。 |
| (二) | 維摩詰變文持世菩薩第二卷。(敦煌拾零本)有唐寫本,北平圖書館(先字九十四號)。 |
| (三) | 維摩詰經變文,文殊問疾第一卷。(北平圖書館藏)。 |
巴黎國家圖書館五卷維摩唱文殘卷,經伯希和編為一號(P‧2873),及倫敦博物院所藏維摩詰經變文殘卷五卷,示編為一號(S‧4571)
維摩詰經「變文」所用的韻文,都是以七言為主體,其中亦有用六言、五言,三七言夾用。維摩詰經本身是一部極富于文學趣味的經典,而維摩詰變文作者,更善於敷演描狀,往往是十幾個字,或是二三十字的經文,竟能敷演成三五千字的長篇大幅。可見維摩詰經變文作者絕不是普通的僧侶,或出於當是文人的手筆,亦未可知。試看「維摩詰變文」「文殊問疾第一卷」:
經文:佛告文殊師利:「汝行詣維摩詰問疾」。
言佛告者,是佛相命之辭,緣佛於會上,告盡聖賢五百聲聞、八千菩薩,從頭遣問,盡曰不任,皆被責呵,無人敢去。酌量才辯,須是文殊,其他小小之徒,實且故非難往,失來妙德,亦是不堪,今仗文殊,便專問去。於是有語告文殊曰:
三千界內總聞名,皆道文殊藝解精,體似蓮花敷一朶,心如明鏡照溧清。
常宣妙法邪山碎,解演真乘障海傾,今日筵中須授敕,與吾為使度嚴城。
於是菴園會上,敕喚文殊:「勞君暫起於花臺,聽我今朝敕命,吾為維摩大士,染疾毗耶,金粟上人,見眠方丈。會中有八千菩薩,筵中見五百個聲聞,從頭而告,盡遍差至佛,而無人敢去。舍利弗聰明第一,陳情而若不堪任。迦葉是德行最尊,推辭而為年老邁。十人告盡,咸稱怕見維摩。一會遍差,差著者怕於居士。吾又見告於彌勒,兼及持世上人,光嚴則辭退千般,善德萬求哀萬種。堪為使命,須是文殊。敵論維摩,難偕妙德。汝今與吾為使,親往毘耶,詰病本之因由,陳金僊之懇意。汝看吾之面,勿再推辭。領師主之言,便須受敕。況乃汝久成證覺,果滿三祇。為七佛之祖師,作四生之慈父。來辭妙喜,助我化緣。下降娑婆,爾現於菩薩之相。你且身嚴瓔珞,光明而似月舒空;頂覆金冠,清淨而如蓮映水。一名超於法會,眾望難偕。詞辯迴播於筵中,五天讚說。慈悲之行,廣布該三途六道之中;救苦之心,遍施散三千界之剎內。當生之日,瑞相千般。表菩薩之最尊,彰大士之無比。而又眉彎春柳,舒揚而宛轉芬芳,面若秋蟾,皎潔而光明晃曜。有如斯之德行,好對維摩。且爾許多威名,堪過丈室。況以
P.76
居士見染纏疴,久語而上算,不任對論,多應虧汝。勿生辭退,便仰前行。傾大眾速別菴園,逞威儀早過方丈。龍神盡教引路,一伴同行,人天總去相隨,兩邊圍繞。到彼見於居士,申達慈父之言。道吾憂念情深,故遣我來相問。
佛有偈讚文殊:
「牟尼會上稱宣陳,問疾毘耶要認真。受敕且須離法會,依言勿得有辭辛。維摩丈室思吾切,臥病呻吟已半旬。望汝今朝知我意,權時做個慰安人」。
又有偈告文殊曰:
「八千菩薩眾難偕,盡道文殊是辯才,身作大僊師主久,名標三世號如來,神通解滅邪山碎,智慧能銷障海摧。為使與吾過丈室,便須速去別花臺」。
「世尊會上告文殊,為使今朝過丈室。傳吾意旨維摩處,申問殷勤勿得遲。前來會裏眾聲聞,個個推辭言不去。皆陳大士維摩詰,盡道毘耶我不任。眾中彌勒又推辭,筵內光嚴申懇款。八千大士無人去,五百聲聞沒一個。汝今便請速排諧,萬一與吾為使去。威儀一隊相隨逐,銜敕毘耶問淨名。菩薩身為七佛師,久證功圓三世佛。親辭淨土來凡世,助我宣揚轉法輪。巍巍身若一金山,蕩蕩眾中無比對。眉分皎潔三秋月,臉寫芬芳九夏蓮。堪為丈室慰安人,堪共維摩相對論,堪將大眾菴園去,堪作毘耶一使人。便依吾敕赴前程,便請如今別法會。若逢大士維摩詰,問取根由病作因。文殊德行十方聞,妙德神通百億悅。能摧外道皆歸正,能遣魔軍盡隱
P.77
藏。依吾告命速前行,依我指蹤過丈室。慇慇慰問維摩去,巧著言辭問淨名。是時聖主振春雷,萬億龍神四面排,見道文殊親問病,人天會上喜哈哈。此時便是當筵立,合掌顯然近寶台。由讚淨名名稱煞,如何百佛也唱將來」。
我們看了這一段文殊師利問疾的變文,僅僅十四個字的經文,作者卻能把握住他富于想像力的心智,發揮他高度描狀的手法,更廓大更加煊染敷演成五百七十字的散文,七十二句的韻文,要比原經文多出四十倍以上。還有一、文殊謙讓白佛;二、讚居士經文;三、記佛神力,敢往問疾的經文,大肆渲染,姑且從略不錄。可惜今日我們無法見到其全文,今日所見到的,只是些零卷。在「巴黎國家圖書館」所藏的第二十卷,從佛告彌勒菩薩,以及光嚴童子,汝行詣維摩詰問疾開始,只敘到釋迦叫持世菩薩去問疾。「敦煌拾零」所載的持世菩薩問疾第二卷,只敘到文殊去問疾的事。今日我們所見到的三種變文,只是全篇中的一部分,全部經文的變文,恐怕總有三十卷以上的篇幅,可算是唐代最偉大的一部名著了。
這部維摩詰經變文的作者,究竟是什麼人呢?在第二十卷的末尾有題記云:「廣正十年八月九日在西川靜真禪寺寫此第二十卷文書,恰遇抵黑書了,不知如何到鄉地去。年至四十八歲於州中X明寺開講,極是溫熱」。由這題記看來,文字不大純熟,似乎這位抄寫變文的僧侶,未見得就是作者。廣正十年是後漢天福十二年(九四七),距離現在已有一千多年,那麼這篇作品的年代,當在晚唐時期。
胡適之先生,曾假設的推定,廣正十年八月九日在西川靜真禪寺寫此第二十卷的僧徒,即是這部「變文」的作者,並且是一位四十八歲的能夠開講「變文」的僧人,心裏充滿了鄉戀,故有「不知如何到鄉地去」云云。(見中國俗文學史二一○頁)但在第二十卷的開首又有一個短箋:
普賢院主比丘靖道
右靖道謹祇候
起居 陳賀
賀,
院主大德謹狀
正月 日普賢院主比丘靖道
根據這一個短箋,鄭西諦認為這部「變文」是靖道抄的,因寫於正月,將未用的紙來抄寫這部維摩詰經變文第二十卷,這一推論是否正確,尚待研究。
其他有關佛經「變文」的故事,要以敘寫釋迦牟尼佛生平應化事蹟為最多。例如:
| (一) | 八相成道變殘卷(北平圖書館藏雲字二十四號) |
| (二) | 八相成道變殘卷(北平圖書館藏萬字九十一號) |
| (三) | 八相成道變殘卷(北平圖書館藏麗字四號) |
| (四) | 佛本行集變文(北平圖書館藏潛字八十號) |
這四種「變文」,都是以敘寫釋迦牟尼佛過去諸生及八相應化事蹟為主。唯「變文」的篇幅多不長,故從略。
其次則為敘寫釋迦牟尼佛以外的「佛」「菩薩」的故事,詳後。
今欲敘述的「降魔變文」,這是胡適之先生所藏,也是羅振玉「敦煌拾零」裏佛曲三種之一。篇幅不長,尚不及全文十分之一,但在文學上,卻是一篇有分量的寫作。因為作者不特富於想像力,善於描狀,而筆法靈活,文詞優美,更顯出作者超然的胸襟。這和維摩詰變文,可說為唐代變文裏的雙璧。
全篇要以舍利弗與六師外道鬥法,最為精采靈活,釋迦佛本出生於喜瑪拉雅山麓的一個王國—尼泊爾王國。釋迦因欲探求真理出家修道—便離開了祖國,到達中印度摩竭陀國,終於完成雪山六年苦行,成了正道,號稱釋迦牟尼佛。
當時北印度波斯匿王的大臣須達長者,欲在舍衞國找一個好地方興建伽藍,請釋迦如來到舍衞國去說法,供給釋迦佛與他的常隨眾千二百五十大弟子居住。舍衞國本為六師外道的地盤,因而引起六師外道的嫉妒,居然出言毀謗如來。波斯匿王原來供養六師外道,當然對六師外道較有好的印象。這時六師外道因為供養來源恐將受到威脅,不得不要求波斯匿王出面阻止在舍衞國興建伽藍,波斯匿王便
P.80
對須達長者言:「你的師父—釋迦佛,能敵得過和尚(即指六師外道)嗎」?須達道:「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機,百尺炎爐,不為毫毛熱熷,不假我大聖天師,最小弟子亦能抵敵」。於是決定以舍利弗與六師外道鬥法。須達又道:「六師若勝,臣當萬斬,家口沒官」。
全篇以舍利弗與六師外道鬥法為主題,其筆法靈活,神思敏捷,猶如西遊記中的孫悟空與二郎神鬥法一樣。六師先化出寶山,卻為舍利弗化出金剛所粉碎,六師又化出水牛,又為舍利弗化出獅子所征服,請看下文。
波斯匿王見舍利弗,即敕群嫽,各須在意。佛家東邊,六師西畔,朕在北面,官應南邊,勝負二途,各須明記。和尚得勝,擊金鼓而下金籌,公家若強,扣金鐘而點尚字。各處本位,即任施張。舍利弗徐步安詳,昇師子之座,勞度叉身居寶帳,擇擁四邊。舍利弗即升寶座,如師子之王,出雅妙之聲,告四眾言曰:然我佛法之內,不立人我之心,顯正摧邪,假為施設。勞度叉有何變現。既任施張,六師聞語,忽然化出寶山,高數由旬,欽峯碧玉,崔鬼白銀,頂侵天漢,藂竹芳薪。東西日月,南北參晨,亦有松數參天。藤蘿萬殷,頂上隱士安居,更有諸仙遊觀,駕鶴乘龍,佛歌聊亂。四眾誰不驚嗟。見者咸皆稱嘆。舍利弗雖見此山,心裏卻無畏難,須臾之頃,忽然此山化出金剛,其金剛乃作何形狀?其金剛刀頭圓像天,天圓祇堪為蓋,足方六里,大地纔足為鉆,眉鬱䕜如青山之兩崇,口吒
猶江海之廣濶,手執寶杵,杵上火焰衝天,一擬邪山,登時粉碎,山花萎悴飄零,竹木莫如所在,百嫽齊嘆希奇,四眾一時唱快,故云
P.81
:金剛智杵破邪山處。若為:六師忿怒情難止,化出寶山難可比,嶄巖可有數由旬,紫葛金藤而覆地,山花鬱䕜錦文成,金石崔嵬碧雲起,上有王喬丁令威,香水浮流寶山裏。
飛佛往往散名華,大王遙見生歡喜,舍利弗見山來入會,安詳不動居三昧,應時化出大金剛,眉高額濶身軀𥗬,手持金杵火衝天,一擬邪山便粉碎。
於是帝王驚愕,四眾忻忻。此度不如他?未知更何神變?其時須達長者,遂擊鴻鐘,手執金牌,奏王索其尚字,六師見寶山摧倒,憤氣衝天,更發瞋心,重奏王曰:然我神通變現,無有盡期。一般雖則不如,再現保知取勝。勞度叉忽於眾裏,化出一頭水牛。其牛乃瑩角驚天,小蹄似龍泉之劔,垂解曳地,雙眸猶日月之明,喊吼一聲,雷驚電吼,四眾嗟歎,咸言外道得強。舍利弗雖見此牛,神情宛然不動,忽然化出師子,勇銳難當。其師子乃口似谿豁,身類雪山,眼似流星,牙如霜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