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心經思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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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序

般若心經,自梵土迻譯我國,千年以來,深入民間,流行之盛,諸經無匹。不特學佛者能知能誦,雖老嫗竪子亦能知能誦;不特佛學家能註能解,非學佛者的外道旁門,亦多東剽西竊,能註能解;其見地雖有正邪之別,是非之分,其誠信與愛好此經,還如同出一轍。為何本經的流行會有如此弘盛呢?本書的作者究其原因凡三:一以簡明切要;二以適合口調;三以含義深遠。有此三因,故本經在我國,能透過各宗派教徒的學習與傳播,使之深入社會各階層,如洪水氾濫般流行在民間了。

從時代的眼光來看,心經雖是印度二千五百年前的古典法籍,但其不論在形式的體裁或理論的方式,都是很合乎現代化的辯證性或革命性的理論與形式的。辯證法上所講的正反合的理論方式,在心經中亦可以找出來:心經文中第一段從「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起,至「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正面的理論;第二段從「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至「無智亦無得」,是反面的理論;第三段從「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密多故……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及「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都是經過正反而合的理論。這與金剛般若中所說的「衆生者,即非衆生,是名衆生」,「般若波羅密者,即非般若波羅密,是名般若波羅密」,有同等的意義,和同等的理論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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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革命性的理論方式,是由消極的破壞,到積極的建設的,這在般若心經文裡,又是發揮得恰到好處;因般若心經的思想與理論,是全憑般若空慧的理智來破壞,掃蕩了一切雜染的垃圾,而重新建立起一切真淨妙麗的勝德。故本書說:「在般若的理智中有消極的破壞與積極的建設的二大作用」。所以本經在消極的破壞方面,要說「五蘊皆空」,即從觀自在菩薩體驗甚深的般若智中,否定了自我的存在,達到諸法緣生性空的無我觀。再進一步的破壞,則不但「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而且還要「無智亦無得」,更否定了一切法相的存在,要破壞、掃蕩到渣滓不留,才顯出絕相泯智的真空中道是什麼一回事。可見在這大掃蕩的破壞性中,已含有建設性的意味,故接着說「度一切苦厄」,及「以無所得故」而「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在本書中,以觀自在菩薩度一切苦厄,是解脫道與救濟道的運行,即從大掃蕩的大破壞中解脫了自己的苦厄,同時也能救濟了一切衆生的苦厄,則佛法中所講的一切大悲無我的真凈勝德,都從這掃蕩、破壞裡面重新地建設了起來。若依此理推廣言之,這不獨般若心經為然,一切佛法的大悲無我的真淨勝德,都是從般若空慧的理智中經過一番蕩垢滌汚的消毒作用,始能把它重新建設起來的。如佛法中所說的空、無常、無我、無法、無相、無願、無作,都是在破壞方面的掃蕩工作;如說常、樂、我、淨、菩提,這些又都是在建設方面的完成。這樣看來,佛法的思想理論,正是一種富於涅槃革命性的思想理論。而現在這部『般若心經思想史』,正是揭發這種深微而偉大的思想理論;且從有組織有條理中作具體的表現,使人讀了,對佛教哲理的幽深微妙,不禁發出「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的驚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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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經全部,原來只有二百六十字,而言約義豐,文質理詣,不但為六百卷大般若經的中心思想,亦是諸部般若的精髓結晶。古今講解極盛,註疏無慮數百家之多;但求其組織新型,思想入化,描劃精細,文字善巧如此書的,真是渺不可得。此書作者東初學長,與我一別廿年,學德內充,願力外溢,法化之弘,拜佩莫名!近禁足關房,潛心大藏,讀大般若經文,發現其與心經原文相同者頗多,乃參酌日人保坂玉泉依心經而寫的佛教概論,著成此書,對於心經在全部佛教中的地位、史要、組織、使命、思想發展的過程,與融攝佛法的精義,作深密明晰的闡述,頗能言所未言,發所未發。般若心經的思想,得此探討與觀察,可謂登峯造極,堪歎觀止了。

癸巳六月竺摩序於香港沙田南圃別業無盡燈社之篆香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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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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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於三十八年春,飄來寶島,掛單於北投法藏寺。三十九年冬掩關閱藏,初閱大般若,即發現類似『心經』原文處──因『心經』為大般若所不攝──後閱大品始悉『心經』來處。乃參酌窺基大師「心經幽贊」,慧淨、靖邁之「心經疏」;及保坂玉泉基於『心經』所寫的佛教概論,初草閱經筆記。後應「人生」稿荒,始整理成篇。故於文理上設有不妥處,尚祈讀者諸君指教。

漢譯諸部般若,總共七百四十七卷,以奘師經四年譯成之六百卷大般若為最鉅,此為集諸部般若之大成。對各部般若弘傳方面,曾參考經錄,高僧傳及今津之般若經等,作閱經筆記,題為「般若部系觀」載人生刊──今更為「般若弘傳史要」──此對校閱諸部般若譯本異同不無幫助,故附錄於後!

承本際法師冒署代懇于院長題書,竺摩學長作序,使本書增色不少。復承蔡孝煖大居士樂助凈資,心悟同事熱心校對,本書得以迅速出世,誠諸大菩薩之功德也,特此誌謝!

佛曆二五一六年八月十日東初序於般若關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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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若心經於教史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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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譯一切經典,要以般若經為最大的部數,總共七百四十七卷。要在這最大部數經典中選擇一部簡括而具足般若精要的意義,且為衆人所共同信仰代表的經典,當以『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為最適當。此經簡稱『般若心經』或『心經』。因為於佛教宗派中無論那一宗派未有不讀『心經』的,就是不大研究佛學的在家衆,也沒有不尊重『心經』,所以佛教經典流傳民間最普徧最深入的,就是『心經』。然『心經』之所以流通民間最普徧的,究其原因:一是簡明,『心經』字數不多,總共二百六十字,不及其他般若經、「金剛經」等繁多。二是適合口調,容易誦讀,即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類,不像其他經咒語句深奧。三是含義深遠,即如「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是明詮諸法實相真理。四是適合現前的利益,即如「是大明咒,能除一切苦」,這是讀誦般若,現前得到快慰的利益。「菩提薩埵,依般若……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因有這許多的原因,所以『心經』流通最普徧而深入民心。

同時,『般若心經』的組織嚴密有序,幾乎隻字不可更動。並且把佛教所有的教乘,從人乘到佛乘差不多都網羅在內,特別彰顯反對有宗的空觀思想,所以解釋『心經』的文字,必須注意正反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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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解釋。『心經』在正的方面,包括有、空二大系統的思想,亦即是代表全體佛教經典;在反的方面,從凡夫小乘佛教到大乘佛教發達為過渡時期思想代表的經典。故負有承先啟後思想的責任,及聯繫前後時代思想的任務,特別是小乘思想與大乘的教義併行。也可說正的方面,為大乘佛教的縮寫,或曰結晶;反的方面,是包括從小乘到大乘及大小二乘佛教的結晶。

要從原始佛教的分別,就是南方佛教與北方佛教。佛滅後百餘年間,教團思想漸起分化,至二百年(西曆前三世紀)出世保護佛教發展的,即中天竺摩揭陀國孔雀王朝統一印度的阿育王,王派遣國內及國外十數人傳道師,發展佛教。王太子摩哂陀出家後,被派為傳道師之一,為傳佛教於師子國(即今錫蘭島)之第一人。從此佛教漸漸輸入錫蘭,經典的編輯,次第傳播於緬甸、暹邏、印度支那(即今中南半島)東方諸國,今日方興未艾,這些地方的佛教,稱為南方佛教。

因為阿育王時代派遣許多傳道師,把佛教傳播於中外,佛教教團的範圍特別發達。因為教團範圍過大,所以教徒意見發生分裂,後來在中天竺一向和合的教團漸漸分為保守、進步的二大派。阿育王的時代,進步派的首領摩訶提婆(大天),提倡新佛教。保守耆宿派的反對,後來保守派,捨去中天竺,移到北天竺的迦濕彌羅國,以此處為根據地另組織教團。佛教教團從此於地理上分裂為中、北二天。中天竺進步派,稱為大衆部,以般若為主;北天竺保守派,稱為上座部,以阿含為主。中、北二天的佛教,傳入南方,同時也傳播北方,以及大乘佛教漸漸越過雪山脈喜馬拉雅山,經過西域地方,即中亞細亞,次第傳入中國,西藏、蒙古、朝鮮、日本。弘傳於印度北方的佛教,稱為北方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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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二地的佛教,不僅是地理上的分別,同時在佛教經典上也有不同。當時佛陀說法語言,不外乎二種,一是巴利語,這是印度古代的通俗語,即談話俗語;一是梵語,即古代的聖典語,也就是文章語,但兩者語言原相同的。現今南方佛典用巴利語所記載,即如「五尼柯耶」(Mikaya譯為集)以及「大品」、「小品」等律部主要的經典。「五尼柯耶」相當北方的「四阿含」,其律部與北方所傳的「四分律」大同小異。從根本說:南北相同沒有多大的分別,北方的經典用梵語所記載,北方所傳一切經的原典的代表,現都存於雪山邊的尼泊爾,為英人所輯集。在這些梵語的經典中,若「華嚴」、「法華」、「般若」,律部原典,都為梵語記載。所以要研究南方佛教,需學巴利文,要研究北方的佛教,需學梵文。

要從南北佛教教義上比較,南方佛教為主的,是小乘佛教;北方佛教是小乘及大乘的佛教。小乘佛教為自利山林的佛教,大乘佛教為利他社會的佛教。佛教經典最古者,就是「阿含」與「般若」,前者為實有主義的思想,後者為空觀主義的思想,前者為保守的,後者為進步的。故徵諸兩派經典成立的史實,「阿含經」為北方佛教代表的經典,屬上座部,「般若經」為中天佛教代表的經典,屬大衆部。般若譯為智慧,「般若經」中到處揮着智慧劍,以空、無、不、非等否定的文字,發揮空觀的思想。「般若經」為中天佛教代表的經典,『船若心經』,無疑的屬於中天佛教思想系統,是故『心經』於中北二地佛教教史上屬於進步派的思想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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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般若心經發達的史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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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佛教代表的經典,就是阿含與般若,也就是實有與空觀的兩大思想。佛滅後六七百年,中天進步派的大衆部龍樹、提婆出世,倡導實相大乘教。佛滅後八九百年北天保守派的上座部的無着,世親出世倡導緣起大乘教。兩系大乘教,在時間上祇相隔一二百年的前後,兩系的不同,實受保守與進步思想的影響。中天的大衆部空觀思想,大乘化後,即中天大乘中觀派。北天的上座部實有思想,大乘化後,即北天大乘瑜伽派,這是印度佛教兩大學派。前者以龍樹「中觀論」為中心,在空間上分攝宇宙萬有實相為目的。但大衆部的空觀思想,祇是般若實相價值的一面,或為通達實相的初步,故應以中道實相為正觀。此實相論系,若三論、天台、禪等都屬於這一系統。後者以彌勒「瑜伽論」為中心,在時間上以探求宇宙萬有的根源,以究明萬有生滅緣起的真象為目的,這是緣起論系,是繼承北天實有的思想。若俱舍論、唯識論、大乘起信論,都為緣起論系的代表。俱舍論遠承阿含小乘有部宗經典。唯識論、起信論、解深密經、「華嚴經」、「楞伽經」、「勝鬘獅子吼經」等,為繼承彌勒的「瑜伽論」,及無着的攝大乘論等。故要了知中北二天的大小乘系統,在思想內容上可分為空宗中觀派實相論系與有宗瑜伽派緣起論系兩大系統。『般若心經』無疑的屬於前者實相論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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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譯諸品般若,總共七百四十七卷,以玄奘法師所譯六百卷大般若為最鉅。般若系的經典傳入中國,始自漢靈帝時代,竺佛朔,支婁迦讖譯出「道行經」為始,即所謂「小品般若」,曹魏朱士行繼起,無羅叉譯出「放光般若」,即所謂「大品般若」。「小品般若」,「文殊般若」等先後傳譯,這都屬般若系的別譯。至唐貞觀十九年玄奘法師從印度回國始傳入全部般若,在表面上般若是一部經典,實際是編纂各種般若的大集成。將以前的舊譯諸部般若再為新譯。玄奘法師的六百卷的「大般若經」,以四處十六會分類的組成。以往舊譯諸部般若,僅有「仁王般若」及「般若心經」二部不在之類。其餘各種般若都攝於十六會大般若中,般若諸部原本的大部分,現存於印度尼泊爾國,梵本「十萬頌般若」、「八千頌般若」、「二萬五千頌般若」等可為其代表。「十萬頌般若」相當「大般若」第一會(從第一卷至四百卷)。「八千頌般若」、「大般若」分譯(從第五百三十八卷至第五百五十五卷共十八卷)相當「小品般若」、「道行經」第十二譯。「二萬五千頌般若」,即「大般若」第二會(第四○一卷至第四百七十八卷共七十八卷),其分譯「大品般若」、「放光般若」等。故新譯「大般若經」與舊譯諸部的代表以及現存原本大體都經譯出。這可供般若史家研究的資料。

前面說過「般若經」屬於中天佛教系統代表的經典,要依其內容前後比較的研究,其發達過程顯然易見。「般若經」屬進步的大衆部系統的空宗,中觀派屬實相論系統大乘,於此可發現般若次第發達的經過。「般若經」原本有數部,都經別譯。「大般若經」分四處十六會,但其前後思想不同。各部各會並非一時成立的,傳有二十二年說般若之說。所以般若經從原始般若次第發達的思想,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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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般若」,「小乘般若」,「大乘般若」,以及「密教般若」等次第分別。要以歷史觀點考察各種般若成立的前後:大般若第一會為最原始的,次為第四會,即「小品般若」,有原始的面影。再以第二會即「大品般若」,故說「大品般若」為「小品般若」注解的敷衍。所以說「大品般若」應為後所成立。其餘諸會即「文殊般若」等都為「大品」以後成立者,第四會「小品般若」,以佛十大弟子中解空第一的須菩提,即具壽善現所說。

三、般若心經與般若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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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章說過,『般若心經』,是六百卷的「大般若經」中所不攝的經,但『般若心經』是從何處而來?乃集合諸部般若的精要心髓而成。所以『心經』的「心」字,不是思慮分別的心,乃梵語的汗粟駄(Hrdd-aya)的譯語,所謂汗粟駄,即積集精要的意思,所謂心,乃心髓,精要,中心等意。故唐時實叉難陀譯為「摩訶般若髓心經」,亦即取精髓意。『心經』的具名,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Maha-prajlna Raromit-rdaya-Hsutpam),摩訶譯為「大」,所以它是「大般若波羅密多經」六百卷的心髓精要的結晶體,故名為『心經』。因為般若部特別發達,故產生諸多「般若經」,今要縮凝諸種般若而成一簡括的概要,就是『心經』。熟讀一卷『心經』就等於具體的讀畢了六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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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般若」,亦可說具體的了解般若精要。

『心經』,是六百卷「大般若」的精要,也是「大般若」的結晶體。『心經』雖不攝於「大般若經」內,但在「大般若」第二會第二分觀照品第三之二,其異譯為「大品般若」習應品第三的一段,頗與『心經』類似。有說這段原文該為『心經』的原型,或說『心經』根據這段文所組成獨立的經典。於此不特可觀見「大般若經」的精要,亦可窺見『心經』組織的來源。

茲試引「大般若」觀照品第三之二的一段:

舍利弗,色空中無有色,受想行識中無有色。舍利弗,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不異空,空不異受想行識……舍利弗,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染不淨,不增不減。非過去,非未來,非現在,如是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無苦聖締,無集滅道聖諦,無得無現觀……。

再引「大品般若」習應品第三之一段:

舍利弗,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如是。舍利弗,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空法非過去,非未來,非現在,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亦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亦無智亦無得。……。

這兩段文,後者是前者的異譯,若與『心經』本文對照,是該怎樣的相似?由此可無疑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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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經』構造是依據這段文為主體,取經的形式,再附加前後的文。所以『心經』的說法主──觀自在菩薩,也有研究的必要。聽法者與「大品」的文同,為智慧第一的舍利弗(弗譯為子,舍利子與舍利弗相同)。但「大品」說法主為佛陀,在「大品般若經」證信敘中雖有觀世音菩薩,但非是說法主,經中說法主為佛及須菩提、舍利弗、富樓那。所以『心經』開始,先以「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接着「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等。這段文在文句語氣上可以聯接的,但在般若意義上似有點突然而來的樣子。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這時候觀自在菩薩為說法的時候,抑為修觀的時候呢?有的說觀自在菩薩是把自己修證的經驗說出告訴舍利弗;有的說,顯觀自在菩薩,正由觀照般若而實相般若。然在行深般若的時候,何以又會忽然對舍利弗說起法來?以修觀時非說法的時,且一切經首都有六種成就,以證明經典的由來。『心經』既沒有六種成就,也就沒有衆成就的聽者舍利弗──羅什譯「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內有六種證信序──現在忽然喚舍利子,乃至「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卻有點似出突然。要解答這些問題,當然要追求『心經』來源,即是研究習應品第三全文。在習應品第三,佛初對舍利弗說:「菩薩摩訶薩如能修持般若七空相(自性空,自相空,諸法空,無所得空,無法空,有法空,無法有法空)。」才能與般若波羅密多相應。現在請看習應品原文:

「佛告舍利弗,菩薩摩訶薩習應七空時,不見色若相應若不相應,不見受想行識若相應若不相應,不見色若生相若滅相,不見受想行識若生相若滅相,不見色若垢相若淨相,不見受想行識若垢相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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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相。不見色與受合,不見受與想合,不見行與識合。何以故?無有法與法合者,其性空故。舍利弗!色空中無有色,受想行識空中無有識。舍利弗,色空故無惱壞相,受空故無受相,想空故無知相,行空故無覺相,識空故無覺相。何以故?舍利弗,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是接下『心經』文。

我們看了這段文後,就能具體瞭解『心經』中的舍利弗及「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的由來,以及佛說諸法性空相的根據。『心經』中的「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解釋上文七空相。不生不滅解釋「性空」,不垢不淨解釋「自相空」,不增不減解釋「無所得空」。而正憶修持般若的不是觀自在菩薩,乃是菩薩摩訶薩。而觀自在也不一定專指觀世音菩薩,初地菩薩斷除我執,四地菩薩斷除法執,人法二空,悲智齊證,真俗雙行,觀一切境界皆得自在,佛稱為自在王如來,何獨觀世音菩薩稱自在呢?在「大樂金剛真實三昧耶經般若波羅多理趣釋」說:「無量壽若於淨妙佛國土現成佛身,雜染五濁世界,則為觀自在菩薩」。這無量壽與觀自在菩薩僅有淨染世界的分別。『心經』將菩薩摩訶薩,改為「觀自在菩薩」,並在行般若波羅密多,又加上深字,說行深般若波羅密多,也是採用「大品」中深般若的,這無非要顯觀自在菩薩的偉大。把這段文了解後,就知道前說觀自在菩薩喚舍利弗的意義上不相接的了,這是『心經』內容應了解的一點。再說『心經』最後的一段:

「故知般若波羅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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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文出於「大般若」第二分功德品第三十二,即「大品」勸持品第三十四。先引「大般若」功德品文:

「是大神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是一切咒王……。能降伏一切,不為一切之所降伏」。

這裏所謂降伏,即是能除一切惡不善法,能攝一切殊勝善,即達到『心經』的能除一切苦厄。又「大品」大明品第三十二:

「是般若波羅密,是大明咒,是無上明咒……學是大明咒,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又「大品」勸持品第三十四一段:

「般若波羅密,是大明咒,無上明咒,無等等明咒……能除一切不善,能與一切善法」。

由此可了知『心經』的「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真實不虛」的來歷。這與「大般若」及「大品」中的咒文是何等相似?如出一轍。在「大品」般若中,並且廣義的演譯正憶修持般若的功德,「終不中毒死,兵刀不傷,水火不害,乃至四百病所不能中,除其宿命業報」。……以及「終不墮三惡道受身完具,終不生貧窮下賤工師除厠人擔死人家。常得三十二相,常得化身諸佛國土,乃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演出,『心經』的「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

再談「揭諦揭諦」的真言,這是密教的胎藏界持明院五尊中的中尊般若菩薩的真言。在「陀羅尼集經」第三卷,般若大心陀羅尼第十六:

「跢姪多,揭帝揭帝,波羅揭帝,波羅僧揭帝,菩提莎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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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經』,除去此咒文真言,完全為經的體裁。即「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是完全結束經文的文句。因為密教家想把此部當為自己的經典,所以把般若密教化,附加密咒真言,同時奉請觀自在菩薩為其說法主,才完成現今『心經』組織的形態。

四、般若心經說法主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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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般若經」全部思想發達的過程上說:第一會最為原始,次為第四會「小品」也有原始的跡象。第二會「大品」為註解「小品」的敷衍,該於「小品」以後成立。其他「文殊般若」等都為「大品」以後所成立。「小品」說法主為佛十大弟子中解空第一的須菩提,其於諸弟子中,善於空觀;然於發揮般若理智,僅以破壞及分析空的思想為中心,根本未能積極開顯般若的眞空,也就是須菩提的空,空得不究竟,不具體,所以佛陀不得不改令智慧第一的舍利弗來宣說般若,這即是第二會「大品」成立的所以。於是舍利弗與須菩提互競地位,舍利弗代替須菩提宣說般若,這是智慧派代替原始禪學派所反映歷史的優勢。但須菩提、舍利弗同屬於小乘聲聞衆,以彼等為中心所說的般若,都含有小乘的色彩。須菩提為中心的般若,為現衆的空觀,僅止於分析破壞諸法的現象,不能達到諸法本體的空性。舍利弗的智慧,是差別的相對智,偏於真偽善惡,長短大小的比較,僅止於判斷相對的因果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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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形而下的智慧,不是形而上的智慧。所以須菩提、舍利弗,都沒有足夠的資格為說絕對無邊廣大甚深般若中心的人物。佛陀不得不請大乘菩薩,大智化身文殊菩薩,以絕對平等智宣說本體空觀的般若。所謂絕對平等智者,即是直觀智,這直觀智現前,即是宇宙本體如實相的顯現。這是由小乘般若進步到大乘般若必然的程序,也就是小乘教進為大乘教的歷史反映。要以般若經思想內容的比較,從原始到小乘,從小乘到大乘,依照這樣的思想進展,次第成立般若經。『心經』既擇取「大品」原文所成立,其說法主原為菩薩摩訶薩,而菩薩摩訶薩,佛陀雖未明白指定為誰,但若指大智文殊菩薩為『心經』說法主,比較適合般若思想進步的內容。因為不特「大品」有文殊菩薩說法,而「大品」以後接着又為「文殊般若」,這在思想上成為一貫系統。而『心經』,雖有觀自在菩薩參加法會,並未說法。所以根據這種意義應推大智文殊師利菩薩為『心經』說法主,比較觀自在菩薩為適合般若思想內容的進展。

「大品般若」的說法者為釋迦佛,並非觀自在菩薩,或者以觀自在菩薩為佛教各宗派所特別崇拜的,亦復是密教家信仰的所在,密教許多經典都冠以觀世音菩薩,所以『心經』把「菩薩摩訶薩」改為「觀自在菩薩」。『心經』依「大品般若」而來,及奉請觀自在菩薩為『心經』說法主,必定是經密教家手所結成,根據現在『心經』的組織是可以斷定的。特別『心經』,在古來殆專為祈禱所用的經典,故羅什譯為「摩訶般若波羅密大明咒經」。玄奘法師西遊印度時,歷種種險境,途遇梵僧賜以『般若心經』,奘師持誦,在途得免種種苦難。而觀世音菩薩在印度靈感特別多,佛滅後千餘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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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因欲留身待彌勒下生,猶祈請觀世音菩薩指示。故知此經為祈禱所用,若是這種想像為合理的推斷,這『心經』必與密教有深刻的關係。

「大品般若」,屬於般若思想發達的中期,而『心經』內容完全與「大品」相同,且同以舍利弗為中心,故『心經』從大品而來無可懷疑。所以『心經』思想史的淵源該與「大品」同屬於中期,亦復沒有異議。「般若經」應視為發達的經典,其內容不可能嚴密區別大小二乘,但「般若經」的空觀思想,確為大乘的。然古來的批判家却說般若為大乘的初門,或為大乘的真髓,加之『心經』的說法主,奉請大乘觀自在菩薩,所以『心經』大乘的價值最為明顯。要依『心經』內容說,則屬於般若思想發達的中期,但『心經』通於三乘,特別是彰揚實相的大乘教。

五、般若心經傳譯的史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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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經」與其他大乘經典相同,都在佛滅後四五百年間,始漸告成立。現存六百卷「大般若經」,從其內容組織結構上及其思想觀之,殆非原始所存的般若,此為般若部系的叢書,以集合多種般若部系所成。故原始所存的般若,祇有八千頌「小品般若」及二萬五千頌「大品般若」與「金剛般若」,是故般若部系要以「小品」為最古,約佛滅後第一百年至五百年間。『心經』雖屬於「大品般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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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內,要在印度佛敎史上考其流通的史實,却不甚明瞭。英人所編纂,於倫敦所出版的梵語經典,於印度、西域諸地也都未發現『心經』原典。然『心經』的漢譯,要依經錄研究,始於東吳時代(西紀第三世紀),支謙有譯出的形跡。現在最古的漢譯為姚秦時代(西紀第五世紀),鳩摩羅什所譯的「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大明咒經」。所以可確定於此時,『心經』始流傳於印度、西域諸地。印度般若註釋家,若造大智度論、釋「大品般若」的龍樹菩薩,以及「金剛般若」的註釋家無着、世親二大菩薩,這幾位大論師乃佛滅七百年後,印度實相、緣起兩系大乘教系的權威,然都未與屬於實相系的『心經』相接觸。其他印度論師中亦未聞有一『心經』的註釋家,更未見一部印度撰述的『心經』註疏流傳於世。由此可審知『心經』於印度成立的時期不古,且傳播不甚廣。特別在印度佛教的末期,密教時代(西紀四五世紀起),殆為密教所化的地方,始有『心經』的流傳。由於印度人民普徧的信仰觀自在菩薩及彌勒菩薩,故改「摩訶薩」為觀自在菩薩,奉為『心經』說法主。從這時起,『心經』原形增語的變化始有成立的可能,『心經』與密教化的關係也該始於此時。且『心經』異譯十一種中,除掉羅什所譯,其餘十種都為唐代的新譯。由此可知西紀七世紀密教隆盛的時代,始見『心經』盛行於世,此為顯著之史實。

般若心經的漢譯種數

一、摩訶般若波羅密大明咒經一卷──姚秦弘始四─一五(四○二─四一三)鳩摩羅什譯。
二、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一卷──唐貞觀二三(六四九)玄獎譯(存)
三、佛說波羅密多心經一卷──唐中宗(六九五─七一三)義淨譯(存)
四、般若波羅密多那經一卷──唐長壽(六九三)菩提流志譯(缺)
五、摩訶般若髓心經一卷──唐中宗(六九五─七一○)實叉難陀譯(缺)
六、普遍智藏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一卷──唐開元二六(七三八)法月譯(存)
七、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別本一卷──唐開元二六(七三八)法月譯(存)
八、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一卷──唐貞觀六(七九○)般若共利譯(存)
九、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一卷──唐大中(八四七─八五九)智慧輪譯(存)
十、聖佛母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一卷──宋(九八○—一○○○)施護譯(存)
十一、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一卷──唐(?)法成譯(存)

以上所舉十一種譯本中除第四第五缺失不存於今,其餘都攝入經藏中。而古來一般學者都依第二唐玄奘所譯『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一卷。玄奘三藏,貞觀年中赴印度求法,留印十有七年,携回梵本的經典六百數十部,後奉詔翻譯七十四部一千三百餘卷以上。玄奘從語學的立場,致力直譯,對東晉舊譯家的思想之意譯,誠為別出異譯,世謂之新譯。唐朝的譯家,多以奘師為宗範,但一般弘傳般若的都推「大品般若」,殆以大智度論譯者鳩摩羅什為第一。然第二則不可不讚仰玄奘三藏的功績,特別古來讀誦所用大乘經典,若法華經、金剛經等多奉行羅什譯本,獨有『心經』依玄奘所譯為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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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經』最普遍的流行,當在玄奘的「大般若」翻譯弘傳後,『心經』才普徧的流通,並獲得各宗派一致所讚仰,所以『心經』的註釋,歷代以來不勝枚舉。就中最有參考價值的,有窺基大師的經「幽贊」一卷、西明寺圓測的「心經贊」一卷及華嚴宗第三祖的賢首大師法藏的「略疏」一卷。宋明清的釋疏書總在數十種以上。時至現代無慮百種以上的註釋,於此可見『心經』於佛學上研究是如何的重要而普徧了。

六、般若心經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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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經典記載的方式,多半分頌與長行的兩種。頌文或五言或七言,如韻文詩體,長行如散文體。在經典中或單以頌記載,或單書長行,通例為頌與長行二種併行。『心經』的「即說咒曰揭諦……」以下為頌,其以前為長行。至於頌與長行的關係,或先頌後長行,或先長行後頌,『心經』即是先長行後頌。也有形式不定的,頌與長行的關係,多係長行解釋,所以說為長行釋,或頌為重說長行意義,故名曰重說偈。於是頌與長行不必同時成立。就兩者比較上可看出暗示發達的最後經典成立的狀況。所以經典自身要從發達史的觀察為極有趣味的研究。『心經』的長行旣不是解釋,而頌又不是重說偈;可說是一種特出頌讚功德的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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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的經典,通常組織的大綱,多以序、正、流通三分,統觀全經的要義。序分,就通常序言,或序論;正宗分,即本論或本文,即敘述全經正分的宗義部分;流通分,即信受奉行正宗分,而宣傳流通的部分,即是結論。三分為一切經典所共同所依的方法。但經典中並非每一部經典都具足三分,或欠序分,或欠流通分,或兩者都缺者。要依三分比較觀察全經要義,可發見全經發達前後成立的關係,並不限於同時成立,這是於經典史研究上應注意的一點。『心經』的正宗分,若認為從「大品般若」擇錄而來,這『心經』的序分與流通分無疑的,必為後來所附加,這是三分比較研究的結果。

佛教的經典,依秩序的組織,在古典及其他亦有不少的類似處,加之三分組織中正宗分組織內容,前面已說過。大部分的經典,就組織的分析,最為初學者所困難的。但如『心經』最簡單,是整齊而完備的經典,且容易明瞭其組織的機構。一切經典組織所具的種種條件,『心經』也都已具足,於此『心經』不失為代表聖典的意義。

『般若心經』在組織方面,於分科組織雖與古來註釋家有種種的不同,今參照保坂玉泉君引用弘法大師「心經祕鍵」的五分,即第一人法總通分,第二分別諸乘分,第三行人得益分,第四總歸持明分,第五秘密真言分,繁簡得宜,這是分科的最正確的基礎。茲引用保坂君所製的表解:

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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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 序論(序分)=人法總通分

第二段 本論(正宗分)

第一項 哲學的理論門=分別諸乘分

甲、人間觀=正報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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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宇宙觀—依報論

一、世界觀

二、人生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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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項 宗教的實踐門=行人得益分

甲、修養法

乙、理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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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 結論(流通分)

第一項 禮讚般若=總歸持明分

第二項 般若護持=秘藏真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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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以上『心經』的分科,可知其組織井然有條不紊及佛教學的組織,當為經典中最合乎理想的組織法;把佛教所有的問題都該羅於二百六十字『心經』內,我們越感覺得『心經』為一切經典之代表的「大般若經」的心髓結晶的信念更加堅強。但『心經』前章業已說過,屬於實相論系,所以實相觀即通於價值觀的全篇。至於生成緣起的論題,僅限於四諦十二因緣少部分,這是該為注意的一點。

以上係佛教學及『心經』的組織概觀。其關於『心經』內容的教義,當於次章說明。

七、般若心經的使命──序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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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這是『心經』的序分,也就是序論。於此首先揭起『心經』偉大的使命,亦就是佛教的使命。佛教對於人世間的使命有二種:一是完成個人自己的使命;一是完成於社會公衆的使命。前者為自利的,發揮自己本來所具的性能,解除惡性煩惱的束縛,修養德性,達到安心立命的境地。後者為利他的,不以自己的利益為利益,而在服務社會公衆的事業,使社會群衆獲得利益,實行普遍救世的正道。

這兩種使命能夠併行,人生社會才有進步的希望,不可能偏於任何一方。佛教根本的主義,即在自利利他,而能切實奉行自利利他的使命,就是菩薩。故菩薩的人格,即在完成自利利他兩種使命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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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理想人格的尊稱。前揭『心經』的一段文,正是表明菩薩的人格及二大使命的意義。

所謂菩薩,是梵語的略稱,具稱菩提薩埵(Bodehirottvo),菩提,主觀的譯為覺,客觀的譯為道。薩埵譯為有情、人、士。所以菩提薩埵應譯為覺有情、道者、道人、道士、開士等。原語梵名稱為菩薩,所謂覺有情者,指有覺悟的人之意思,即指能實行自利利他二行而有理想的人格者,能完成這二行的使命。所以「覺有情」分為二分,上求菩提(覺),下化有情(薩埵)。向上求道為自利,開發智慧;向下教化一切有情為利他,此為菩薩的解釋。在佛教弟子中,祇顧修行自利的,就是聲聞、緣覺;利他教化一切有情的,始為菩薩獨特的使命。而能圓滿自利利他二種行門的,就是佛。所以佛的因位,就是菩薩,菩薩的果位,即是佛。畢竟菩薩與佛有前後因果的關係。

佛教中分大小二乘,小乘佛教是自利的佛教,大乘佛教是利他的佛教。所以小乘經典的「阿含經」等,單為聲聞乘說,而沒有談及菩薩。然大乘經典,若「般若經」、「華嚴經」、「法華經」、「涅槃經」、「淨土三經」等,到處都有大智文殊菩薩、大行普賢菩薩、大悲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當來下生彌勒菩薩諸大菩薩。其行願的功德,都是不可思議的,這許多諸大菩薩的立名,都在彰顯其德性及其偉大的人格。文殊菩薩的特徵,就是大智。普賢菩薩的特徵,就是大行。而具足偉大慈悲的德性,實行救世本願的,就是「心經」說法主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能以大慈大悲的精神完成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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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之使命的,唯有具足大悲德性的觀世音菩薩;能隨類應化救世的,也唯有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觀世音,梵名阿縛廬枳帝濕代羅(Aoalakitesuoro),舊譯家泰斗,如姚秦時代龜茲國鳩摩羅什,於「法華經」普門品,譯為「觀世音」。新譯家的權威唐三藏玄奘法師,於『心經』獨譯為「觀自在」。原語從二語所成,前半(AValbita)「觀」的義,後半舊譯家的異義,鳩摩羅什(Svara)依音的義,合前半譯為「觀世音」。玄奘(Isvara)即取自在,為主宰義,合前半譯為「觀自在」。

原語或譯語之異義的分別,所表現大悲救世的菩薩都以譯語為適當,特別是「觀音經」,顯揚觀世音菩薩的法號。

「若有無量百千萬億衆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

觀世音,略稱「觀音」,亦即暗示所譯意義適合菩薩的悲願。聞其音聲,這不過祇限於視覺或聽覺的感受,凡於外界世間色聲境的見聞,觸動於意識觀念即時發生慈悲心。所以說為聞音,或「觀音」。又華嚴探玄記第十九說:「若偏於語業,則名觀世音,以業用多故。若就身業說,則名光世音,以身光照及故。若具三輪攝物無碍,則名觀自在」。

無論那一種語,僅能表示一方面的意義。特別是「觀自在」,所表顯的多方面,這包括「身口意」的三輪(三輪者,佛菩薩的身口意妙用喻如車輪)全體及攝取救濟衆生無碍自在,所表示救世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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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為適當。因為人間的要求,一切衆生的苦惱叫聲,人類的希望,即在追求理想等一切音聲,應其叫聲,順其要求的希望,隨即意發大悲,口說法教化,以身實行救濟的行願,都能自由自在。所以唯有「觀世音」,或「觀自在菩薩」的德性,才能於一切衆生完成拔苦與樂的使命,故有救世菩薩、救世的淨聖、施無畏者、大悲聖者等等的尊稱。同時,菩薩為完成普遍救濟的任務,故有六觀音、七觀音、三十三觀音等種類。為貫徹菩薩大悲隨類應化的悲願,於地獄、餓鬼、畜生、修羅、人間、天上的六道,現種種身,故有聖觀音、千手觀音、馬頭觀音、十一面觀世音、如意輪觀世音、不空羂索觀世音等,一切名稱都為相應大慈大悲救世的本願。

觀世音菩薩的願行,最普遍的,乃在「法華經」觀世音普門品,於此聖觀音,為救濟衆生現三十三應身。應以聲聞身得度者,即現聲聞身而為說法,乃至將軍、小王、長者、居士、宰官、比丘、比丘尼、婦女、童男、童女等得度者,即現其身而為說法,這些皆為觀音的應化身。三十三觀音,印度有三十三處觀音靈場,或三十三間佛堂,或塑三丈三尺的觀音像,身長表現的數字,都是基於三十三應化身。

觀世音菩薩,在觀想上有人性及神性的表現,當然吾人贊成前者,以吾人若體現到大慈悲,隨即自覺為觀世音菩薩。故凡有大悲救世的精神,都可尊稱為觀世音菩薩。比如觀音顯現的靈場,並不限於印度南海普陀落山等。大智禪師偈說:「箇箇面前觀自在,人人一座普陀山」。若以地理上考究,「八十華嚴經」第六十八說:以南天竺南海岸摩賴耶山中普陀落山,為古來觀音出現根本的靈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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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中國、日本,都有觀世音,中國擬南海浙江省舟山島為補陀落山,日本以日光山及西國三十三番,擬為觀音示現的靈地。原來補陀落(Rota, aba)的梵語,有光明的意義,所以日光的譯語,偶與譯義適合,於是亦成為「觀音顯現的靈場」。

古來許多菩薩中,最為世間僧俗一致信仰的,以觀世音菩薩為第一位。但以釋迦佛為本尊的一般佛教的經典,如「法華」、「華嚴」、「解深密經」、「般若」、「金光明」等,或以阿彌陀佛為中心的淨土教的「無量壽經」、「觀無量壽經」,或以大日如來為中心的真言密教的「大日經」,都一致禮讚觀音。各宗派都共同信仰觀音,特別是淨土教與密教,認為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同為西方濟化導一切衆生。特別是淨土宗說:觀世音菩薩為彌陀如來的御使,現身於此娑婆世界,引導一切衆生往生西方極樂的淨土。密教家所祈禱觀音,如觀音普門品,現世得利益。淨土家與密教家解釋雖不同,但都認為觀世音有神秘性的,或神格的,於是把觀音力當作是他力。反之一般佛教,特別是禪家,認為是人性的人格化,以自力的體現。本來所謂菩薩者為人性的人格化,要是把這個當神秘性的,不但誤認為佛教本意,而忽視觀世音菩薩於吾等人性關係,特別密切是人間的聖者,為人間的理想者。所以吾人以人性的觀世音菩薩而親近佛教,『心經』的觀自在菩薩,正是發揮此義。

觀世音信仰的歷史,一言以蔽之,於前說的經典,特別散說於大乘經典中,東晉時代印度的留學僧,法顯三藏的「佛國記」說:大乘徒多供養文殊、觀音塔。唐玄奘三藏的「西域記」說:大乘或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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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色彩濃厚的南天竺,特別以補陀落山為中心,為中天竺摩揭陀國信仰崇拜地。所以,西曆紀元前後大乘教興起菩薩的信仰,也就是觀音信仰興盛的時代。從東晉時代起,即有此信仰,羅什譯出「法華經」,到隋代智者大師「觀音經玄義」等註釋,發揮菩薩救濟的大願,構成觀音信仰的根據。五代時,以舟山島代替印度南海補陀落山為觀音道場,於是觀世音信仰成為普徧的民衆化了。西藏、蒙古的喇嘛佛教,也是依觀音信仰,成為真言密教的一派;密教許多經典,都冠以觀音聖號。所以祈禱觀音菩薩加被,現世得利益,並且希望未來得生於極樂淨土,故成為世間一致信仰的中心。

救世的觀自在菩薩,以自利解脫,利他救濟為目的,於「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即含有兩種問題,一是主體的自利解脫,一是客體的解脫救濟。『心經』的序分,於「深般若波羅密多」,係答覆前者的問題,「五蘊」是答覆後者的問題。

大乘佛教以自利利他為主,自他兼利的德行,就是六波羅密多。波羅密多(Papamita)為梵語,漢譯為到彼岸,或說度。所謂到彼岸,喻人生為大海河川,從現實此岸,達到理想境的涅槃彼岸;不特要自己達到理想的彼岸,並且要一切衆生也能達到理想的彼岸,實是大乘佛教的要諦。「到彼岸」三字,或譯一字為「度」。度分為自動詞及他動詞,若訓讀度,則表示自利解脫,若讀「度」,則為利他救濟的意味,以此表現菩薩道最為適當。不但從文語上現有自他兩利,即波羅密多的內容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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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也明白表示具有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六項的德目。無論自度或度他都要有如航海船筏的必要,乘此六度道德的寶筏,即能達到涅槃的彼岸。

六度,就是自利利他,解脫救濟的德行。但「般若經」,特別是『心經』以發揮理智主義,以智波羅密多為主體。吾人的自心,是依智、情、意三分所成。今日發動救濟社會根本的思想,在吾人心中,即是感情作用,在六度中,即由感情發露的布施波羅密。若依菩薩心說,就是圓滿純潔的大慈悲心。「般若」以發揮理智為特徵,智慧為六度或戒定慧三學最高的德行,也就是道德的結晶,一切善的行為之根本。菩薩心屬六度中智慧波羅密,佛的心一切都以大智為自利利他的主體。『心經』的說法主及般若的行者觀自在菩薩,即觀世音菩薩異譯,就語言學上的不同,已如前說。從漢譯文學上看,如「觀音經」,以慈悲為主體時,則以觀世音菩薩最適切,如『心經』以智慧為主體,以觀自在菩薩為確當。

就智慧說:壞人有壞智,普通人有常識,學者有理論的智慧;佛、菩薩有不可思議的神秘的智慧,很容易混亂而發生誤解,所以「般若」含有多義。因神秘故,在譯家規定有五種不翻,故仍然使用原語。要以含有論理的智慧及哲學的宗教的智慧,就是般若的智慧。所謂論理的智慧,是科學的研究基本,對於復雜及變化現象界的事物,有比較選擇及發見因果關係而作推理判斷的智慧;這個為形而下的智,或說為相對智。所謂哲學的宗教的智慧,哲學研究的對象,是以宇宙萬有本體眞理為直覺。或以宗教信仰的對象,觀悟天地神佛的眞理;宇宙的本體,天地的眞理,都是唯一絕對永恒普遍的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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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此為直覺,以此為悟觀的智慧,這是唯一絕對存在着的主觀智。依於相對智,僅限於觀察客觀複雜性的境。

相對的般若智慧,為聲聞或是緣覺的智慧,依之為推理判斷的法則,悟解因果的事理。絕對的般若智慧,為大乘菩薩的智慧,直觀本體的真理;「心經」的般若,即屬於後者。因要與前者區別,故於般若上加以「深」字,說「深般若波羅密多」。菩薩實依深般若照見宇宙本體的眞理,以波羅密行完成自利利他的妙行。

救世的觀自在菩薩,自利即是自度,利他即是救世;前者為解脫道,後者為濟度行,菩薩以實行自他兩利為本願。然在自利利他究竟誰為優先呢?在人生觀上並沒有自他的區別,因為都有「一切苦厄」。人生假使快樂的,也就沒有解脫及救濟的必要。

人生為什麼原來都是苦的?要是從客觀的觀察死啦!苦啦!無常啦!這好像都屬於他人的問題。自己當然不能嚐到真實苦的滋味?必須自己的父母,親愛的妻子,以及自身受到老、病、死、苦惱纏擾時,始能徹底體驗到無常苦的滋味!

切實的說,苦的主體,就是自己,從苦得到解脫的快樂也是自己,所以首先自己要能自度,然後才能度人。因此人不可不了解自己是什麼?希臘的賢哲蘇格拉底說:「汝要了知自身」。道元禪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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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佛法即習自己,所謂習自己,即是明白自己」。這是千古的格言,一切宗教哲學的出發點,即在探求自己。

人生最大的問題,即在能明白自己,人好像是最易明瞭的東西,其實稍加思考,即發現最難明白的,就是「自己是誰」?笛卡爾說:「我思故知有我」,這是無疑的認有自我的存在。但要從論理上認識自我,那是不可能的,因為「自我」不屬於論理的。古來婆羅門教主張生物,特別是人身肉體中有個自我──靈魂存在。說肉體雖有變化,但是肉體內在的靈魂,是永遠不滅的,常住存在的,並且不可切斷的,把這個說為實我。但靈魂與肉體,其性質完全不同的,好像泥團中藏有金玉的寶貝,這是靈肉分別說。而肉體死亡後,善人的自我生於天國,惡人的靈魂,便墮入地獄,這恰如古代說夢的樣子,說靈魂從肉體內脫出,這即是靈魂遊離說。無論是自我實在說,或靈魂說,都屬於常識的說法,不獨婆羅門教,捨佛教以外的一切宗教,或靈魂學者,都主張此說。

然這個靈魂實在說,其理論極為粗淺,阿毘達磨論的學者,用種種方法,推翻外道的靈魂說、實我說。佛陀僅用一句否定的方法,就是「五蘊皆空」,把一切實我、自我、靈魂,都否絕了。所謂蘊者,是積聚義,就是把生物界,特別是人間,大之分為五種要素,小之分為無數的要素,這與現代有機體說及細胞說相似。生物的身體,總稱為五蘊。即是色、受、想、行、識的五種要素。

一、 佛說的色,是有變壞,質碍性的定義。所謂變壞,就是變化性。所謂質碍,即是物質不可入性,甲乙兩種物質,不可同時同佔一處。故色在廣義方面是包括顯色、形色;在狹義方面,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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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體。這裏所說的色,是指狹義色。而此色蘊,乃依地、水、火、風四大要素所成。所謂地水火風,不是指吾人眼所見的土地,或雨水,或燈火,或空中風。所謂地為堅性,水為濕性,火為煖性,風為動性,這皆為現象界諸法形成的原動力和要素。

二、 前說的色,是屬於物質的,今「受」是屬於精神的,即於前說色法無論是顯色、形色,乃至音聲等引起一種反應,使精神上發生苦樂等知覺感受的作用。故佛說受,是領納的義,於苦樂的境有領受作用。

三、 所謂想,即於感覺或知覺構成一概念的作用。即如依眼感覺的色彩,依鼻感覺的香氣,由于接觸形狀,綜合各種感覺構成一「花」的概念,故佛說想,即是想像、取像的解釋。

四、 所謂行,乃造作意,即依外界花境,引起內心欲取花供佛的觀念,經心思考慮而發生「取花供佛」的行動。思考為行為作業的根本,其主要的,就是思心所,這全屬於心理活動的現象。

五、 所謂識,是了別義,即對受、想、行三心的對象上發生區別的作用,故此識不特有支配受想行三種作用,並且為精神活動的總樞。它的任務,即在保持這三種作用構成統一性,而識所了知的,為精神與物質的總和,構成色心不二的關係。圖示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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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蘊的分類,全是身心組織的要素。五蘊的色,屬物質的──肉體,受想行識,屬精神的──心。就中第五識蘊,是統一精神與物質多方面,故構成色心不二。婆羅門教主張色心靈魂各別的,佛教正是相反。世間人所說的自我,就是指五蘊色身。要說五蘊為自我,應有多種的我:第一識蘊為本質的自我,第二行、想二蘊為心的自我,第三受蘊為感覺的自我,第四色蘊為肉體的自我。若一一是我,則有多我。一我尚不可得,何況多我呢?依色心的關係說:心的向外表現,就有肉體,肉體向內,就有心。在外表看,就是肉體,從內觀之皆為心。究以心為自我?抑以肉體為自我?今從第四自我次第到第一自我,即是從肉體到靈魂。第一自我漸向第四自我,即從心到色的過程,於色心表裏靈肉一致的觀法。

前說的五蘊,雖為心理及生理現象的分類,但佛陀不是以分解說明為目的,五蘊的分類,也不是專為研究心理現象的設計。佛陀要吾人明白自己的身體,依五蘊的要素因緣和合,由衆緣結合關係,是假合的存在。這如所造的房子,其和合力盡時,即是結合關係的消滅,五蘊的身體要是滅亡,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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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成死滅的現象。在身體中無論何處都沒有永久不滅的靈魂,識蘊也是假因緣的生滅,不是常住的,乃至色蘊也非不變的,無論何處都沒有如外道所說的實我的存在,凡是五蘊都是無常,故人間沒有不滅的實我。因為不了解「無我」,才有常住不滅的靈魂迷妄,故有此分類法,因五蘊中沒有一個固定的實體,故說為「無我」。

心經的「五蘊皆空」,就是絕對否認自我,就是無我觀。這裏無我觀或曰人空觀,也就是「我空觀」。佛陀為了要說明無我觀,故說五蘊。有生即有滅,有集合即有分散,這是宇宙間永恒不變的真理。因此佛教有諸行無常、萬物流動、諸法無我、五蘊皆空等說,這是萬古不變易的鐵律。觀自在菩薩體驗到深的般若的正智,才能具體的「照見五蘊皆空」。

在五蘊下應加一「等」字,這在窺基「幽贊」及靖邁「心經疏」皆有等字,以觀自在菩薩所照見的,不僅五蘊皆空,並且十二處、十八界、十二緣起、四諦四種法皆是遍計所執空無自性,故同曰空。

在般若的理智中有消極的破壞和積極的建設二大作用。今無我觀──「五蘊皆空」──這是消極的破壞。但在言語上否認實我、靈魂,這還未能建設眞理,若以這個為究竟,則佛教便墮入虛無說。古來佛教學者,但說無我,未能發揮無我的內容,故非究竟。所以『心經』的無我觀,不僅否定了實我、自我的執着,並且有更高的肯定作用。所謂無我乃在表明生命相續義,佛教的無我論,就是生命論。佛教為否定外道自我為主體常住固定的靈魂實我,而代以變化的,相續的,分化的,肯定絕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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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前說五蘊乃依因緣和合所成假的自我──五蘊的假我,這即是畢竟的生命。生命是色心不二,靈魂與肉體一致的存在,也就是變化的,分化的,創造的,進化的,暫有的,剎那生,剎那滅,相續不斷不可思議的存在着。佛教的假我生命與外道實我靈魂,其性質正是相反。這個生命論,為充實補充外道靈魂說的缺點,佛教非是消極的無我觀,實是積極的生命論。佛教生命相續論,後當詳說。

大悲觀自在菩薩「度一切苦厄」,即是解脫道及救濟道的運行。

解脫及救濟中心的觀念,卽是無我觀亦即五蘊皆空觀。凡夫的迷妄、執着、苦惱,皆以自我實在觀為中心,對人間珍貴的黃金珠寶,發生執着,以不得為苦,失之為惱,所持的無數黃金珠寶,究竟到什麼時候才能沒有變化?或馬上會變化?此中不知有多少憂惱?諸如此類都是有個自我唯一無二永恒不變的存在。因有這種迷妄,所以執着自我,因有自我愛,故排斥他人的愛,由於自我擴大延長所引起生存的競爭,即由自我要求所發生的苦惱。這些都是求不得苦,為人生社會的苦惱及生老病死等自然的苦痛。歸根結底,也都因有個自我存在,若自我滅亡,這自我的欲望也隨之滅亡,自必達到「五蘊皆空」的達觀,便從「一切苦厄」中解放出來。

自我中心的執着,即是自我實在的思想與自我最愛的感情,在佛教總稱為我執。這個我執,有先天的我執與後天的我執。前者說為俱生我執,與人的生命同時生起,常常動擾意識;後者為分別起的我執,從生以後,依社會的學問思想或教育宗教等所起,這是由於意識分別思惟所起的執着。今入無我觀即是消除自心上的我執,但必須盡斷先天的俱生起與後天的分別起的二種我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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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體的生命,就是假我。因為假的,一面從時間的觀察是無限過去生命的延續,是無窮本來生命的根本,現在個人的生命,是過去與未來生命的一個連鎖。總合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世生命就是宇宙的一大生命,這即是佛的生命。自己的生命和宇宙的生命是不可分的存在着。「無我」,即五蘊皆空。說為無我,說為空,並不是否定生命,乃是大生命中再生的大肯定,依於這個信仰始知自己尊嚴,即可悟到個人生命的邊緣。若從空間上觀察的個體生命,則自他是不可分的存在,也就是自己的力量集合的社會,以自己的力扶助他人,他人的一切力歸於自己,保持自己,就是共存的社會,以這個成為宇宙一大組織體。宇宙也就是一大佛身,一切一切,部分與全體,自己與佛都是不可分,這即是古人所說的達到「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的存在着。要以專門語說即是「入我我入」的意義,自己就是父母、國主、衆生、佛等四恩的結晶。

因為這樣,自己在時間上無限天地的生命,即佛的生命一連鎖。在空間裏是無邊宇宙,廣大佛國土的唯一要素。天地的靈裕,宇宙的神佛不可分的存在着,所以自己也即是天地,也就是佛。更不可認為自己是小,天地宇宙,唯有一佛。悟入這種信仰時,才能體驗到大乘的無我觀解脫自我自愛的醜態。再生於大宇宙佛的家,成為新的生命,也就是再生復活。否定自己,實是肯定自己,自己的再生。要能通過這種體驗,自己始能居於天地間,明白自己絕大,無限的價值,無限的尊嚴,悟入歡天喜地的生活。並以天地為目的,分擔佛陀的使命,把現實的社會成為純粹的真善美化,視為自己應有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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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於人生的恩惠,是以生成化育為目的,佛的慈悲主義,以救濟一切衆生,創造進化為使命。佛教信仰的生活,絕不是止於自己。必須要自他救濟運行,這都是為信仰以後的妙行。自己解脫為自然結果,必須實現利他救濟,解脫即救濟,這即是為波羅密多,到彼岸,度的真意義。觀自在菩薩體驗般若波羅密多,照見五蘊皆空,依無我觀為解脫救濟的目的。假使吾人開發般若智慧體驗到無我觀,自利解脫,不可不運用利他救濟行,若能實行這二種行門,自己即是觀自在菩薩的化身。

自我實在觀,就是迷執,我執我愛,就是煩惱。這個迷執與煩惱的結果,就是苦惱。以般若的智光,照破實我的迷妄,以智慧的利劍切斷自愛的煩惱,滅除苦惱,遊於安樂境地,獲得永遠的生命,就是與佛的人格合一。依般若入無我觀,解脫一切的我見,這是佛教的根本觀。而以般若的大理智為根柢大慈悲的救濟,以真理的救人濟世,唯有佛教,即在以真理救濟一切衆生。現代雖為進步的文明,但這是自我文明,以生存競爭,弱肉強食為根據。所以表面掩飾和平,實際鬪爭,破壞,不免招致苦惱。現代的文明是限於破產的運命,今後必須開拓無我的文明,不可不努力建設佛教的真理的文明。佛教的使命,特別是般若的使命,觀自在菩薩的目的,即是建設無我真理的文明,畢竟才能救自己也才能救世界。救濟的方法,就是「五蘊皆空」的無我觀為根本。這即是『心經』序論的大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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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般若心經的人間觀──本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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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說過『心經』富有理智哲學的宗教特徵,所以「心經」是為佛教理智的結晶。其本論(正宗分)的前半屬哲學的方面,於量上與宗教實踐門相等。加之,前為哲學部門,這在本經上應大為注意。依觀想說,宗教為哲學的根本;要以哲學說,則哲學為宗教的初門。這部『心經』是以理智為本質,是般若哲學空觀於佛教全盛時代的產物。

一般哲學所討論的問題,包括宇宙自然的問題,認識的問題,及人生的問題。佛教哲學的問題也不能例外。不過在分類方面稍有不同,但也包含這些問題在內。這於『心經』的哲學的理論門,把人間觀當為認識論,把世界觀當為自然哲學,並且包括人生觀在內。佛教於現實分為正報與依報二大部門。這個現實,是過去的結晶果報,其中自己,乃人間主要的果報之一,自己所依處的自然及人生,都為宇宙客體的果報。自然界及人生從多數共同力招感所得的共同果報。但個人自身乃為自己一人的業力招感,依個人的業力不特可以感受人生果報,卽三乘四果也是依人生觀為起點,故把四締、十二因緣、六度等三乘教法列為人生觀,這是根據有情世間的分類。所以現象中若把自己及宇宙分為正副、主客、親疎的區別,自己為正報,則宇宙可說為副報或客報,依處所顯其果報的意義,即為依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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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明自己即是人間觀正報論及宇宙觀的依報論,當以佛教哲學最為圓滿。而且『心經』的: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這一段文,正是人間觀的正報論,此中聽者舍利子的人格,及色受想行識的五蘊,前章已有說明,茲不再說。今但以發揮空的意義及五蘊與空的關係為主要的論題。

要觀察萬物有兩方面:一是橫的,為空間的方面,要觀察萬物存在的價值;一是縱的,屬時間的方面,要說明生成變化的過程。佛教對於前者的價值觀,屬於哲學,說為實相觀或實相論;後者生成觀,或其哲學,說為緣起觀或緣起論。所謂實相,即是如實相或真相意。所謂緣起,即因緣生起意,凡物必有因果關係而得生成。此中緣起觀,包含於人生觀中,這段文正為實相觀的說明。

要觀察萬物的價值,是有多方面;現代的一切學術,各個都有它的價值觀,所以價值觀有多方面。但大都說善惡的價值為倫理的價值觀,評論美醜的問題為藝術的價值觀,研究真偽為論理的、科學的、哲學的價值觀,考驗苦樂的問題為心理的、宗教的價值觀的四種,所有的價值觀都屬於這四種類,而佛教以種種形式說明這四種的價值觀。但在這裏不能詳細說明,這些價值觀的內容僅能作抽象的論題。

依『心經』思想的價值說,即是有空二大思想,「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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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是色」。換句話說,所謂色者,即是有,所以「有不異空,空即是有」,不偏於有空為中道思想,是佛教正當的見解。但『心經』為調和有空二大的思想,並且以非有非空中道的思想為主體,於此實可看出『心經』於佛教思想史上重要的地位。

但有空的概念是怎樣?在有空的價值觀,分為現象的有空觀與本體的有空觀。前者為一時的暫有的存在,就現象界的諸法一一生起,滅盡,離合,集合上判斷有空的價值;後者於宇宙的本體的如實相上判斷的有空。『心經』所謂「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的二句,這是為現象的有空的價值觀,就中前者說明空,後者說明有。結果所說的有空不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二句,這是為本體的有空的價值觀。前句同為明空,後句明有。二句合成即是畢竟有空觀。今分別說明現象與本體的有空觀:

第一、說明現象的有空觀:要說明現象的有空,可分為生成的、化學的、心理的三方面。

一、生成的說明:一切物生成必受因果律的支配,譬如說草木生起,必先有原因的種子與助緣的雨露風土的結合與調和,然後才有草木生起,這個說為從因緣所生。凡是物的生起,必先有因有緣的存在,由有因果律,由有因緣力,這樣生起的東西,分明不是永恒存在。若是因果的關係分散,因緣力盡時,即失去物的原形,結果歸於無,便成為空,這是依因緣說為滅。人間的色蘊,即是肉體,正是現象之一,當然也不能例外。必受因果律支配,由於因緣和合故有生滅的不定,由於依因緣而滅,故說色為無,為空,這即是「色不異空」,這是依肉體說為空。反之肉體依因緣生,故說為有,這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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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空不異色」,這是依肉體說為有。畢竟生成的有空觀,都是依因緣和合與否為有無的定論。

二、化學的說明:前生成的說明,乃依縱的時間方面,就物的生滅所得的有空觀。這個化學的說明,乃依橫的空間方面,就分析上所得有空觀念。現代化學依原子集合成為分子。由分子集合成為物體,在佛教說物體由極微(原子)的集合所成立。反之,個體的破壞消滅,乃依分子或極微的離散,畢竟物的有無乃由元素的集合或分散為標準。所以吾人依化學的實驗,將個體的分為二分,或四分乃至無數分,到不可分的地步,一一分解分析所得,殆近於空,這個空的觀念,佛教說為鄰虛空。把物體一經分析,即失去個物的形體,其結果所得便是空,這樣的空,佛教說為析空觀。這是低級程度的空觀,一切物體都依元素的集散,或有或空。色蘊卽肉體,也是依於原子,分子,細胞的集散所構成的生滅。因為肉體或空或有,才可以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

三、心理的說明:這也是依空間的認識上,說明有空的觀念。在主觀的心識與客觀的境物相對時,因有物的存在,吾人的心識才能發生認識的作用。試開眼一看,就有色彩的世界,若側耳一聽,有音聲的世界,乃至意識所緣的一切世界;反之閉眼乃至遮蔽感覺,以及斷滅意識,則色彩的世界,一切感覺的世界,乃至意識的世界,都歸於空無。這個不僅以個人的心識為中心的處所,所有人間的心識生滅都依客觀的外界,或存在為有,或消滅為空無,都是同樣的事實。這是主觀的心理認識而觀萬物有空的價值,即是唯心的有空觀。今色蘊即肉體的有空,乃依於心識的有無,所以可以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無論是化學的有空觀、心理的有空觀及生成的有空觀,同為有空,必受因果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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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配,可以想像的。前者依於元素的集散,即依因緣因果律;後者依是心識與對境,亦即依於因果的關係或有或空。故三種的有空觀,畢竟都屬於因果律有空中所攝,這在佛經說:「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也就是依於因緣生,故為有,依於因緣滅,故為空。

第二、說明本體的有空觀:前說的現象之有空觀,於差別現象界,就各個物體一一的價值觀。今所謂本體有空觀,總該森羅萬象,為全體宇宙的價值觀。佛教的本體觀,是超絕的本體與相即的本體觀,所以在本體的有空也有此兩種分別:

一、超絕的有空觀:這個宇宙的本體,是超越差別現象界,不同於現象,是實在的,平等的,絕對的,唯一的,真理的,純善的,完美的;反之,現象界,是差別的,相對的,複雜的,虛偽的,罪惡的,醜陃的,所以宇宙的本體與現象界,是逈然不同。差別的現象世界,在人間相對的意識感覺前,是假無假有的世界。然這些意識感完全停止作用的時候,純粹的理智顯現,這個理智即能直觀完美宇宙的本體真如。現象界為差別的假有,本體界空去一切差別的智覺作用,所表顯的都是平等,凡是超絕差別的相,就是空。故宇宙的全體,一面觀之為有,一面觀之為空,這即是超絕現象觀的有空觀。也就是法相宗、三論等的本體觀。

二、相即的有空觀:本體與現象已如前說,是超絕的、各別的觀察,不是真實相觀,吾人於思惟的形式上雖然有分別的觀想,其實本體與現象一時也不能分離的唯一不二的存在着。換句話說,現象中有本體的存在,本體與現象是相即融通無碍的,一色一香,莫非中道。這樣的觀察最適合宇宙的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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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就是相即的本體觀。而於因緣因果的關係假生滅差別的世界,其儘全體不生不滅恒久普徧的存在。即生滅為假有的世界,即生滅為空無的世界,這即是華嚴宗、天台宗等的本體觀。

一般宗教哲學的思想,都是偏於一方,不是唯神論,就是唯物論。而偏於一方的思想,都是不契合於正道,祇能止於片面的真理,不能實證諸法的實相。佛經深澈的體驗:對偏於常住實有的,說為常見,對偏於斷滅空寂的,說為斷見,這兩種偏見都為謬見的迷執,故同遭排斥。而真正從體驗中得來的正觀不偏於常,也不偏於空,乃貫徹現象與本體,真俗二諦圓融無礙的。故無論於現象的有空觀,或本體的有空觀,一面要滌除一切情見及相對的概念,一面要貫徹現象而無所碍,而努力於不偏於有,不落於空,真俗二諦無碍的中道觀。這種觀想不獨佛法是貫徹現象與本體,並且貫徹於宗教與哲學及倫理學價值觀。故『心經』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的前二句,乃依現象的有空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後二句,乃依本體的有空觀。五蘊第一為色蘊,即依此不偏於有,不偏於空的非有非空的中道正觀。第二受蘊,「受不異空,空不異受」一一如前說,其理相同,總結的說:「受想行識,亦復如是」。吾人的身體,即是色、受、想等五蘊的要素結合體,這一一的要素,都以不偏於有,不落於空,故用「不異」,「即是」來說明色與空的關係。不僅否絕了相對的有空,而進一步超越有空相待而實證非有非空的中道觀,冥契畢竟絕待的空性,悟入佛教本質的思想無我觀,基於無我觀而實行佛教救世的正道。這一段文的解說,乃前說的「五蘊皆空」的敷衍細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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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法的價值觀,即在探求諸法的實在性。無論說有說空,或實有論、皆空論,都是歸於正反二大思想。而宇宙的如實相,本來唯一、絕對、平等,不落於有空的相對觀,若強以相對的觀察,即是非有非空,亦有亦空。實有論、皆空論,僅不過為如實相的半面觀,或偏於有,都是走入極端偏頗的思想。

今以不偏有空以如實相的觀想,詮表中道觀妙義。同時中道觀,就是不偏頗於一方,或落於淺深,即在佛教思想史上也不得止於一邊。法相宗的唯識中道論,以折衷有空二大思想,為論理的顯現如實相。三論宗的八不中道觀,超絕相對,依絕對的認識,直觀如實相。天台宗的三諦圓融中道觀,即現象全體肯定本體,即於現象內在如實相的中道。

唯識法相宗的祖師,無着、世親兄弟,都屬於有部的末派,大衆部化的化地部,及經量部,繼承現在有體過去未來無體說。一方繼承「解深密經」、「瑜伽部」等唯識思想,說有體的現在法的根本,即是阿賴耶識,或說為心識,依此心識成立唯識中道論。即依三自性顯一切非有非空的存在,故不斷定為有為空,畢竟唯識所現為有,非是空,非識所現的為空,非是有。即依心識成立非有非空的中道觀,統一前有空二大思想。

三論宗的八不中道的典據,即「中觀論」的卷首,「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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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亦不出」的四句四對。凡夫的迷執雖多,但總括不出此「生,滅,一,異,斷,常,來,出」的八計,這個說為八迷或八計。凡夫因有如此的八迷,故不能悟達佛所說的中道真理,故破此八迷說八不顯中道第一義。諸法的本體即菩提涅槃的真理,是超越了八迷很遠。然凡夫依於情執而起八迷,若否定此八迷的所在,則中道即顯現。因此『般若心經』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六不與前面八不中,不生不滅相通的,所以除去這二不,成為十二不。八不中道觀與十二不中道觀相同。

三論宗的中道觀,超越相對的差別的現象,否定理想的要求,祇是偏於非空非有消極抽象的中道觀,故未能顯出空有相即積極性的中道義,不能評價事實世界的真相,所以不能契合宇宙的如實相。於大乘佛教的真義,現象即實相,本體即現象,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的真理也未相應。而立於「內在」積極的中道觀,即是三諦圓融觀的天台宗。對「中觀論」的八不說與空假中三諦說,即於「中觀論」超絕的中道觀而有「內在」的中道觀,特別顯示空假中三諦相即圓融的中道義。所以繼承前者的思想為三論宗興起,繼承後者的思想,這即是法華的實相觀,天台宗興起。

所謂三諦,即空假中的三諦,其典出於「中觀論」第四的四諦品「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名為假名,亦是中道義」。所謂空者即無差別相的平等性,所謂假名,假現萬象的差別相,宇宙間無論從全體觀之,或從部分觀之,沒有一點的偏頗,並且是調和的,於空假平等性中有差別相,這些空假全體即為中道,空假中三者圓融為一體,故萬物完全成立。若依三諦圓融中道實相觀,非是空假以外有中道,就是萬法內在的,一即三,三即一的如實相觀。唯識多明有義,故於三自性,擴大依他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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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一切依他如幻。三論多辯非有非空義,故於三自性擴大徧計執性,一法不立,有無皆遣,只顯空而未能顯不空的真理。按「起信論」說:>只能顯如實空而未能顯出如實不空。天台的三諦雖帶有禪定的色彩,然皆不及『心經』的絕待的空性,所以般若中普徧的運用「不異」、「即是」來說明色與空的關係,用彰非有非空的中道妙義。以般若的空觀顯非有非空的中道義,詳說於次章。

九、般若心經的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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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章以人間觀為主體,說明佛教的觀察法,特別就『心經』的人間觀,力說人空觀的要諦。從這章起,就人間的對境宇宙,即人間所依住居的依報,說明佛教觀察的見解,特別依『心經』的理解,說明法空觀。即『心經』的組織中所謂宇宙觀也就是依報的處所。就是更分世界觀與人生觀,先從世界觀說起。

「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這正是『心經』的世界觀。但這個並非是佛教世界觀的全體,僅不過其一部分而已。佛教把世界分為三世間,生物,即有情的正報,說為有情世間。其依報即所依山河大地國土,說為器世間。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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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種世間為組織的要素,就是五蘊世間。今『心經』以部分為要素,僅以說明五蘊世間為主體,實缺少國土世間說明。正報有情世間,前章僅說了一部分,尚未盡其全體,這些不足的問題當依次補充。其實有情世間的全體說明,應該在前章正報人間觀中,這與國土世間的說明有其不可分的關係,所以於便宜上該同時說明。

依照『心經』說這一章為說明三世間中的五蘊世間,就中分為二段:前一段「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增不減」,為總論抽象的法空觀,後一段「是故空中無色……乃至無意識界」,這是依於根、塵、識三具體的說明諸法各個場合的空觀。由於五蘊皆空,六根、六境、六識,十八界諸法亦空,此可參照『心經』的組織。

關於空的概念,前章已詳細說過,但前章以有情為主的,特別以人間為主觀的空觀,即是人空,或我空觀。這章是以主觀人間的對境,說明諸法的空觀,即是說明法空觀。佛教總說這二種空觀,或說人法二空觀,或說我法二空觀。要依佛教空觀完成上說,於人空觀上不可不說法空觀,這是空的究竟觀。

有情的人間生命體,就是無自性,無固定性,是無常變化的生命。其客觀的諸法也是同樣的無自性,無固定性,是無常變化的生命。由於無自性,無獨立性,所以一切可現為有。故「中論」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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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有空義故,一切法得成」。要觀察人間及人間諸法的真相,這吾人對於諸法的真相及物體的固定性不可不附加審思。要肯定物體的固定自性,或善,或惡,或生,或滅,都是墮於偏見,遠離真相。審思物體的固定性,要是偏於一方的,名為偏見,這個說為迷。佛教在破除極端偏見而以悟達中道實相為目的,故否認一切或斷,或常的偏見。在「大品」中普徧運用不入不出,不增不損,不垢不淨,不生不滅,不取不捨,以掃除一切知見。繼承般若空觀的思想,為興起大乘佛教的空觀三論宗的祖師龍樹菩薩,其著「中觀論」(依空觀說明中道實相共四卷)的卷首,即說「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去」八句四對。(龍樹八不中道無異脫胎大品十不中道)凡夫雖然有許多的沉迷思想,但不出這生、滅、一、異、斷、常、來、出的八種,這個說為八迷。這些都是肯定物的固定性而偏於一方的偏見,都是不契合於諸法的真相。要觀察宇宙間唯一的中道的真相,這些生滅乃至來出等的相對二見,到底不可能為諸法的正觀。要打破這些相對的偏見,才可說為正見正觀。今這個八迷,是用否定的「不」字,不生不滅乃至不來不出,是表示不涉於相對的二見,打破固定性的偏見,以唯一中道實相為正觀,說為八不中道觀,即是悟此中道觀。般若正統系三論宗,是發揚龍樹的八不中道的主義。而今『心經』亦有「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六不,卻巧與「中觀論」的八不說如出一轍。兩者的思想完全相同,不僅『心經』是這樣,在「般若經」中到處有如此否定相對的說法,所以說龍樹菩薩為般若的繼承者。「中觀」的八不與『心經』的六不中,不生不滅的一句是相同的,可歸攝為一,其他合併立為十二不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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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八不或十二不的一一說明,三論宗有獨特的解釋。但今以『心經』為主的空觀,在前章已說過是解釋七空相為主體的,今以不偏於宗派的見解為解釋。

不生不滅 即解釋諸法自性空,依照諸法表面觀之,都是依因緣而生,依因緣而滅,生滅沒有一定的時間。由於諸法空無自性,故沒有固定性的,因此也就沒有實在的生,實在的滅,即不見生,也不見滅,這是中道的實相觀。然世間人缺少正見,不了諸法空無自性的樂觀派的人,以生為喜,以滅為厭,厭世主義的人,厭生欣滅,都是落於極端的偏見,不契合於中道的實相。

不斷不常 世間人迷於因果相續的真理,或說人死以後,身心一切都歸於斷滅,如同燈息一般,還有什麼東西相續?這叫做斷見。或相信生前死後有個靈魂,是常住不滅的實在,外道婆羅門教,耶教徒都有如此信仰,這叫做常見。無論是斷見或常見,佛教都不採取。以一切法因緣和合而生,故非斷滅,以因緣分散而滅故非常,以不斷不常的中道,為正命的生命觀。以人生死後,或諸法滅盡時在形式上雖有變化,但實際上一一在相續,這是生命體,吾人的生命實是不斷不常的中道。

不一不異 一是同一平等義,異是差別義,於哲學上就是宇宙的本體與現象的關係,於宗教上為神與人的關係,兩者或說為同一平等的,或說為全然差別的。前者為否定現實差別的世界,而夢想平等的世界,是破壞論的主張,若固執般若空觀的思想,即墮於此弊。後者神與人,即本體與現象完全不同,故不能發揮神人父子的關係及一切衆生皆成佛的理論,乃至本體即現象,神人同體最高的實相論。反對神與人一體平等理論,這是一神教及其他宗教所主張,且都墮於此弊。佛教對本體與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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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與衆生說為不一不異的中道,亦即是本體即現象,差別即平等。

不來不出 苦樂因果的招感說,苦樂的因,大都認為從外界來的,即如在自己以外有個上帝,或是自在天,或運命等,都是賦與人間的苦樂的,這即神權論、天命論、運命論的主張。反之,苦樂完全由自身出來的,即自作自受的自業自得說,這都是極端的偏見謬解。佛教根本否認有個賦與人間苦樂的原因神格,或大自天,運命等。苦樂的因依主觀的六根而緣客觀的六境相接觸所生,不但非是從外面而來,亦非從內界而出,依於主客內外因緣和合,說有苦樂生。

黑不垢不淨 垢為垢穢,就是煩惱垢污的狀態,淨為清淨,即解脫煩惱的狀態。前者為凡夫,後者為佛陀。佛與凡夫如前說,非是本質的相異,就屬性的煩惱與菩提(覺即煩惱解脫的狀態)說,其本質上非是全然不同。煩惱為人間生命本能的情意的總稱。若把這個純化淨化即為佛,亦非有個煩惱性可斷滅。因為煩惱根本無自性,菩薩於諸法空相上,既不見垢,又不見淨,故說煩惱即菩提,無明(根本煩惱)的實性即佛性,故說不垢不淨的中道。

不增不減 即解釋七空相的無所得空,在大海裏有許多波浪,有無限的小波大浪與波瀾曲折的生滅變化,但其水性本來沒有增減。生滅變化的增減是屬於形式風浪,所以天地間雖有森羅萬象種種生滅差別,但其本體上不增不減。前說的不生不滅,乃依表面的現象界說,今不增不減依裏面的本體說,以諸法空無自性,而此空性,非是先無後有,或先有後無,故說不生不滅。而空性的本質,非染非淨故說不垢不淨,而此空性亦非因證而增加,不因未證而減少,故說不增不減,悟入畢竟空性,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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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相,故說:「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

以上八不與六不合為十二說,總括宗教,哲學上的一切問題。由此可看出佛教判斷的標準及修道的模範。特別是『心經』以此六不三對的否定法,把世間一一的相對概念都否定了,從此否定的方式中顯出絕對的空性,是故六不三對不僅有否定一切相對的空性,並且超越空有相待而實證「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中道實相的空性,完成從空觀到中道的架設橋樑的任務。

構成宇宙組織的要素,就是宇宙間萬法。佛說宇宙的諸法,但可能為其代表的,就是五蘊、十二處、十八界的三種,及色、心、心所、不相應及無為的五位分類法。前者三科的分類法比較的古老,印度古來宗教哲學家於諸分類同此見解,故此三科並非釋尊的創造,但經釋尊融貫改造成為佛教的分類法。

所謂三科,科是品目義,就是把宇宙萬有諸法從無量類分為三類,一、是五蘊分類法,二、是十二處分類法,三、是十八界分類法。就中五蘊前已說過,今僅就十二處與十八界分別說明。十二處為十八界中的一部分,名義均相同,故以說明十八界為主。

所謂十八界,即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及意根,總名六根。色境、聲境、香境、味境、觸境及法境,總名為六境。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及意識,總名為六識。六根、六境、六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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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起來總稱為十八界。界者,梵語駄都(dhetu),為種族式種類義,這相當於論理學上說類概念種概念義,即是把諸法分成十八種類,所以說為十八界。此中六根的根,為發生認識作用的中樞機關,佛教解釋此根為勝用增上義,即是有強力發生認識的增上力量。如圖示:

眼根乃至舌根的四根住居於面部中。第五身根,遍在身體的全部,這是任何人所知道的。而此五 根都屬肉體機關,表現於外部的,例如眼球乃至皮膚稱為扶塵根,潛在於內部而有微妙神經,名為勝義根。所謂塵者,乃粗惡棄捨義;因為眼球乃至皮膚,比較神經為粗質。無論是眼乃至身的五根都為肉體的機關。第六意根,為意識的中樞機關,吾人現得的心識,乃過去的心識的再發再現。過去落謝心的集團,說為意根,可說為過去的心識的一切經驗總體,其為精神的總機關。次為六境,即前六根的各各的對境,依人間主觀的六根分類客觀的世界,即色、聲、香、味、觸、法的六境。此中前五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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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次第為眼、耳、鼻、舌、身五根的中樞機關的對境,為部分的世界。第六法境為第六意根的對境,即色心一切世界,無論為物質界,或精神界一切世界的總稱。意根以三世十方的一切色心世界為對象,引起意識的作用。最後六識者因主觀的六根與客觀六境的接觸所起認識作用的分類,因此亦分為眼、耳、鼻、舌、身及意的六種。譬如因眼根與色境接觸所起眼識,即是視覺;因耳根與聲境的接觸所發生耳識,即是聽覺;乃至意根與法境的接觸所生意識,故六識的名,依各各主觀的六根而得名。即前五識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第六識意識。而意識為統一前五識認識的根本主體。試圖示十八界的關係於次: